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八)

延英殿周边的大火在大明宫内蔓延,逃离不及的宫人太监葬身火海,哭喊和惨叫混着猛烈的火势,直窜上红色的夜空。

殿内,圣元帝的身体渐渐冷却,他纵横一生,死后除了中书令薛安,竟再也没有其他人守在跟前。

薛安拖着一把老骨头,对着圣元帝拜了三拜,然后起身扯了案几上的锦缎,转身正要到王皇后那里去,却看到三皇子李焱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解了身上的外套,覆住王皇后的尸首,然后跪在一边重重地叩了三下,将王皇后的尸身抱了起来,缓步走到圣元帝塌前,放在了那人旁边。

薛安看了,面上不露声色,可脑中的思绪是转了又转,最终长叹:“三殿下仁厚,如此,陛下和娘娘,总算有后人相送了……”

“薛相言重……”夏夷则摇了摇头:“焱来迟……惭愧……”

薛安看了看夏夷则,又道:“如今宫中大乱,不知三殿下如何处置?”

夏夷则将视线移向殿外的大火:“眼下当以灭火为首务,焱戴罪之身,力有所限,还望薛相能调兵灭火。”

薛安敛容郑重行礼:“老臣领命。”

 

薛安离开后,夏夷则转身看着榻上已故的圣元帝,看了许久。

这个生他的人,他恨的人,权倾天下,征战四海的人,如今就躺在这里。死前,他的儿子们都在忙着争那把九龙金椅,没有一个人守在身边。

“你寡恩薄情,如今得来这子嗣相残的局面,倒也相称。”夏夷则低低地说了一句,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像是要舍弃什么东西一般,眉头蹙起,变成了一副自嘲的形容:“可是……我怕是要走上与你一般的路了……”

脑海之中,昔日番天印之灵的诅咒挥散不去。

众叛亲离,一世畸零,为至亲至信之人所杀,死无葬身之地。这一生,所憎如影随形,所求永不可得,事与愿违,永无安宁。

“众叛亲离,永无安宁……”夏夷则冷笑:“那又如何呢……”

夏夷则玉琢般的五官氤氲在暖色的烛火之中,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这手曾握过他的母妃,也握过阿阮,可这两人,如今都已长离,出走的光阴,是他记忆里难得的光明,却又转瞬即逝。

胸中有股难言的涩塞,夏夷则似乎又看到了流月城的那位大祭司,那人坐在高高的九天之上,面前是无尽的台阶。


那是通往帝王之路的台阶,台阶的尽头,至高,至远,孤月高悬。

夏夷则顿了顿,抬起脚,踏了上去。

 

李烈一行人终是在麟德殿附近追上了李克等人,两拨人短兵相接,立即厮杀在一起。李烈的死士在延英殿外折损了大半,只余十几个人,而李克带的殿内侍卫,则有三十人左右。

杨怀瑾分了十人出来护卫李克离开,自己则领着剩下的人断后,只是他一介文臣,平日于庙堂之上经国济世尚可,一旦置身刀光剑影的修罗场之中,反成累赘,不过片刻时间,就在乱刀中倒地不起。

武敏见李克逃走,提刀就追,却被三个侍卫拦住去路,缠斗之中,左臂挨了一刀,而李克的影子,也迅速淹没在了夜色之中。

李克紧紧地抱住怀里的传国玉玺,双目发红。他必须快一点,在快一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能远远地看见玄武门的火光,他不禁大喜,身边的侍卫也大声呼喊:“彭王驾到!玄武门众将士速来救驾!”

隔得远,依然可以看见玄武门上的火光人影晃动,有军士从门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一股寒气破空而下,一人一剑挡住了去路,正是夏夷则。

最前面的两个侍卫立即互相配合向夏夷则攻了过去,一人取其面门,一人攻其下阴。夏夷则一挡一仰,一错一削,身形翩跹从容,眨眼间就避开了攻势,而两个侍卫则双臂皆断,断口处诡异异常,竟结了厚厚的白霜,不见有血涌出。

李克立即后退两步,余下的八个侍卫层层叠叠挡在他面前。夏夷则冷笑:“许久不见,二哥如今竟只会躲逃两样吗?”

“哼!”李克冷哼一声,摆了个手势,余下的八个侍卫将夏夷则团团围住,他自己则抽身奔向玄武门。玄武门处,已有两队骑兵朝这里而来。

夏夷则抖了抖剑身,一时间似乎有霜雪落下,他在八人间进退辗转,看似方寸之间逼仄束缚,却又施展自如毫无凝滞,斜劈横斩,上挑下点,侧截直钩,倒抹回穿,看起来倒不像是在杀人取命,更像是一场风雅精湛的舞蹈。

八个侍卫在夏夷则的剑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李克离骑兵也越来越近。三丈远的距离上,李克声音撕裂:“有逆贼遇行刺于我!给我拿下——”

一句话还没说完,染血的灵光玄日剑直堪堪地贴着李克头顶飞过,削掉了他头顶的金冠,又往前飞去,重重地定在玄武门当先一骑的面前。那人座下的马匹受惊,掀起马蹄便狂奔了出去,直奔着李克而来。

只是眨眼之间,李克就被失控的马匹撞得飞了出去,摔在一边的草木里,胸腔之中断掉的肋骨插入肺叶,呛出一口又一口的血,染红了他紧紧抱着的玉玺。

突然出现的变故让两队骑兵都停了下来,撞到李克的那人本是今夜戍卫玄武门百夫长,名卜舟云,他好不容易制止了发狂的马匹,下马走到李克身边,查看了一下,整个人吓得都瘫软了下来。

倒在地上已说不出来话的人,不正是当今的二皇子彭王殿下?

李克伸出手拽住卜舟云的衣角,血沫沿着嘴角溢出,但却不能言语。

夏夷则缓缓地从八具尸体里走出,一步一步地走到玄武门的骑兵面前。这些骑兵将夏夷则团团围住,只等卜舟云下令。

卜舟云失魂落魄地从李克身边站起来,看见正被自己部下围住的,不是当今的三皇子安王殿下?只见安王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说道:“彭王李克篡位夺玺,大逆不道,神策军玄武门守军忠心护主,诛杀李克,匡扶李朝,功勋卓著……是……也不是?”

卜舟云看着不远处的安王,脸色青白,混沌的脑子突然清明,一下子飞速运转,种种可能,样样结果,一个一个地展现在他眼前。

最终,他低下头,跪了下来。

“是……”

夏夷则满意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神策军右护军中尉鱼弘志率领夹城的神策军,早已赶到了丹凤门,与武家军和右金吾卫战在一处。

神策军人多势众,又为李朝的精锐之师,武灼衣的部下和右金吾卫在前面久战已经损失不少,如今更是不能再与神策军硬来。他下令武金二军且战且退,于街道巷尾与神策军周旋……只要挨到宫中大局砥定,取得虎符令神策军停止进攻,他们的任务,便算是到了头。

这一夜的时间,仿佛长得再也没有尽头,宫中迟迟没有消息穿出,武灼衣的部下一个接着一个战死,横尸异乡,血流长街。

武灼衣执剑在最前线,一身血色,伤痕累累。

突然之间,一声奇异的鸟鸣在长安上空长啸,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蓝色大鸟破空而来。

此后多年,长安的百姓在谈起这夜动乱的时候,说得最多的,便是那只突然出现的大鸟。普通百姓里没有人说的清那是什么异兽,只说那鸟儿如何如何巨大,如何如何一对翅膀就遮住了整个长安的天空,又如何从天而降,把那些打来打去的军人都吓傻了。

读书人里,有人见多识广,便说,那就是鲲鹏。

北冥水起,鲲跃三千里,化而为鸟风过翼,扶摇南宇九万里,那就是传说里的鲲鹏。

鲲鹏之上,闻人羽看着脚下一片血腥的长安,急道:“我们还是来迟了些!”

乐无异捏了捏拳头:“闻人,你乘堰甲鸟进宫去找夷则!我来对付下面的这些混蛋!”

闻人羽点了点头:“好!你小心!”

乐无异直接让脚下的鲲鹏落在了丹凤门的城楼之上,大声吼道:“你们都给我住手!长安失火,百姓遭难,你们这些军人不去救火,反倒在这里打打杀杀!简直混账!”

这一嗓子吼出,底下倒是有不少军人停了手,更多的是从刚才鲲鹏现身就傻掉不知所措的,还有一部分不受外界影响依然在你死我活拼命的,乐无异见了直接让鲲鹏飞过去把那些士兵用爪子抓起,带离了地面。

鲲鹏毕竟太大了,虽然只是贴近地面一抓一起,双翼下的巨风却直接把周围建筑的房顶掀掉了,被抓起来的士兵在鲲鹏的爪子里吓得都要哭了,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听话的,都是这样!”乐无异恶狠狠地威胁着地面的人:“全部都停手给我去救火!”

底下的人再也没有敢轻举妄动的,武灼衣看着鲲鹏上曾经在江陵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因为放松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

 

TBC

周末睡大觉了。。也没有更新。。惭愧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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