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十六)

十六

缠绵的秋雨淅淅沥沥,木芙蓉被雨水摧残,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大雨阻碍,夏夷则这一天没有回到平日处理政务的浴堂殿,而是命宫人取来了折子,在堆雪阁中看了起来。

沈夜在阁中无所适从,便靠在窗边发呆,夏夷则按下折子,用右手指骨扣了扣桌子:“阁中二层东屋,那架十二扇的梨木雕花屏后面,有一架闲书,你可以去看看……”

沈夜听了,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起身绕去了二楼。夏夷则所说的那架闲书,都是些诗赋篆画之类的,在帝王看来,确实都是闲书,沈夜在里面挑挑捡捡,抽了一本《王子安集注》,走到南边窗下坐了下来。

王子安少年成名,又游历巴蜀山水数年,文风既气势磅礴,雄浑壮阔,又优美静谧,隐约朦胧。沈夜这一看,时间便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晦暗的天色变得更加昏昏沉沉,他点了灯继续看,时而沉思,时而遐想,一腔新生的求知与热情,都飞进了书中的山山水水,那书里的黛叶青跗,烟周五湖,原野秀芳,山河邃古,他没有看过,无法想像,极其向往。

高平灞岸三千尺,少道梁山一万重,天下何其广阔,山海又何其磅礴,人之一生,又那么短暂,这么多风景都不曾看过,那么多话都来不及细说……沈夜怔怔地抬起头,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洁净的夜空挂着伶仃的星,带着五分寒冽,五分清醒,还有一地树影婆娑。

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腔中像是灌满了呼啸的风,整颗心都随那风飞了起来,他想要离开这里,想看遍山川大河。那股渴望像潮水一般汹涌,一波一波地拍向他的心房,他不知道该怎么平息这突然涌来的冲动,只是顺着胸中那股激荡的意气,一跃翻出窗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一口气爬上了堆雪阁五层高的屋顶。

高高的堆雪阁上,夜风激扬,一天雨后的青空白月,千里流光。沈夜长长地叹气,说不清心中莫名的悲喜,只是望着那亘古不变的月亮,扯出一丝一律的彷徨。

他张了张口,嗓子干涩得厉害,于是他清了一下嗓子,吸了口气,振声长吟:

孤灯引梦记朦胧,

风雨邻庵夜半钟。

我再来时人已去,

涉江谁为采芙蓉?

这本是首哀感缠绵的诗,却被沈夜动荡的心绪影响,变得激越,在夜风中层层散开,徘徊不去,于是心中那股突来的情绪,就这样随着诗句的尾音被发泄出来,气泄之后,胸中变得轻松疏旷,一如这明月清风。

沈夜用手枕着头,在屋顶上仰躺下来,沐浴在怡人的月色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念起了王子安写下的芙蓉句:

感灵翘于上朔,

悦瑞色于中年。

锦帆映浦,

罗衣塞川……


念到这里,突然听见夏夷则的声音遥遥地从楼下传来:

 

飞木兰之画楫,

驾芙蓉之绮船。

问子何去,

幽潭采莲。


隔得这样远,又有风,那声音却能凝而不散,可见功力。沈夜探身到房檐边,往下一看,只见夏夷则披着裘衣,站在堆雪阁下望着他,那人身后是颓败的木芙蓉,脚下落花满地。

“爬得这样高……是看书看得魔障了吗?”

沈夜想了想,点了点头:“我确实是看得魔障了。”相比于夏夷则气定神闲的样子,沈夜要提着嗓子很大声地说话才能把声音传得远,他懊恼地想,自己果然还差的太远。

“你咏的,是王子安的《采莲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夏夷则不可觉察地笑了笑,接着吟诵了下去:

虞翻则故乡寥落,

许靖则生涯惆怅。

感芳草之及时,

惧修名之或丧……

念到这里,夏夷则停了下来,示意沈夜接下去,于是沈夜接口道:

誓剗迹颍上,

栖影渭阳。

枕箕岫之孤石,

泛磻溪之小塘……

夏夷则又接:

餐素实兮吸绛芳,

荷为衣兮芰为裳。

永洁己于丘壑……

夏夷则打住了后面的话,抬头看向沈夜,沈夜下意识地补上了后面的一句:


“长寄心于君王……”

 

“哦……”夏夷则笑了起来,重复了一遍:“长寄心于帝王……”

觉察到对方的笑意,沈夜倏地一下站起来,看着夏夷则,一句话也说不出。夏夷则摇了摇头,长袖翻转,露出了手中的云门剑,示意沈夜下来:“你于剑术上有天赋,禁卫教的不好也是可惜……下来,朕教你。”

夏夷则的剑术,沈夜也算是见识过了,听到对方这么说,心中高兴,即刻翻身而下。五层的堆雪阁,算不上高,沈夜也不认为自己直接从这里跳下会有什么问题……

只是这都是他自以为,他从舍身木降生到现在,还没有过从高处跳下的经历,所以他不知道,翻身而下之后,那股无尽的失重感让他的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如坠冰窟,如临深渊。他终于想起来,此情此景,他明明是经历过的。

那是在舍身木中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在无穷无尽地下坠,他看见一轮崩离的明月在下坠,一棵巨大的古木在下坠,还有许许多多看不清面容的人,都在下坠……可最终,那些东西都消失不见,只留他一人,依然坠落在漫无止境的风中,坠落在漫无止境的云里,孤独又寂寞。

漫长的时间啊,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刻相伴的失重感似乎再也没有尽头,就在他不再企盼这一切停止的时候,周围的世界突然炸开,随成了无数碎片,风云消散,星月交辉的夜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然后是覆盖了整个视野的银色枝干,以及一副俊逸的眉眼。

他终于停止了坠落,稳稳地落在了一个怀抱之中。

过去和现在重叠在一起,在木芙蓉盛开的秋夜里,在雨水冲刷过的冷香中,他也再一次地落入了同样的怀抱之中……

沈夜睁大了眼睛,宛如初生的时候一样。

夏夷则好笑地看着他,感叹道:“昔日杀伐决断的大祭司,不想竟如此……呆……不知无异见了他太师父这幅模样,该做何感想。”

沈夜的思维仍然停滞在一片空白之中,愣愣地看着夏夷则。

夏夷则咳嗽了一下,放下沈夜,反身跃至三丈之外,旋即重新抽出腰间的云门长剑,背对着沈夜,单足而立,横剑回首,挽起一个漂亮的剑花:“这招起手式,名曰吴蜀高秋。”

云门剑是李朝的一名乐师所铸,那位乐师擅弹箜篌,晚年从箜篌曲中化出了一套剑招,配合着云门舞步,自成一脉即可取人性命又风姿清雅的剑法,起名为昆山玉碎。

皎皎的月色下,一剑回刺,广袖翻飞,是为空山凝云,反手回斩,玉佩声响,则是江娥啼竹。剑锋扫起满地的落花如雪,是芙蓉泣露,凌空跃起,乘月劈来,气势凛冽的则是丝动紫皇。

沈夜一直看着夏夷则,不曾移开视线,每一个剑招都被他用心地记了下来,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记住。

一柄长剑裁云镂月后,夏夷则收势回剑,转身将云门抛向了沈夜,沈夜一把接住,听见对方说:“你的佩剑断了,以后就用这一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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