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零落成梨


那是夏末的季节,天空飘着伶仃的雨,依着地势高低错落的木屋依偎在安静的山腰里,旁边延绵几个山头不绝的,是碧海一般的楠竹林。

木屋相错,在后门那里形成了一方小小的角落,一颗巨大的梨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子,树下是一方水池,飘着绿色的浮萍,两只羽翼粲然的野鸭在水池里悠游划水,拨弄翎羽,荡起圈圈涟漪。梨树的一边,是当初建屋子堆出来的石壁土墙,如今早已爬满了厚重的苔藓,茂盛的石荷叶和蕨草从荫湿的岩隙中抽叶而出,叶尖坠着剔透冰凉的雨珠,颤巍巍地落地。

一个中年男人一脸病容,陷在椅子里,坐在滴水的屋檐下,像是一颗快要萎顿在地的植物,卷曲的长发微微润湿,挺立白净的五官虽然憔悴,却依然很美。

许久之后,远处隐隐的雨雾里终于传来了悠悠的铜铃声,一头黄色的耕牛出现来长田拐角的水稻边,另一个男人一身蓑衣,踩着泥泞的田埂归来。那个人看起来稍微年轻一些,身形高挑精壮,眉目俊逸清朗。

等走到屋檐之下,那人一把解开自己的蓑衣,怀里是一大把野百合的花苞,他把那野花放到久坐男人的手里,蹲下身,开口问道:“阿夜……今日身体是否有不适之处?“

被唤作阿夜的男人终于凝聚起涣散的视线,看了看怀中的野百合,开口:“还好。“


这两人,一个叫夏夷则,一个叫沈夜。


夏夷则找了一个空瓶子,在梨树下的水池里灌了水,小小的浮萍附着在瓶身上,青葱的绿色像是碎裂的翡翠,采来的野百合就被插在这浮萍水中,放在了正屋吃饭的木桌上,两三天之后,那些硕大的花苞就开始陆续绽放,山光从窗外流入,一室芬芳。

夏夷则和沈夜生活在一起,独自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已有五年。这五年里,沈夜一直被顽疾缠身,因此日常的生活都是夏夷则在操心,从最开始的一身伤口,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宅室两三间,良田六七亩。

水田里的水稻正好到了结穗的季节,有些植株还残留着没有落尽的稻花,细长的游鱼穿行在水中,绿色的青蛙和田螺栖息在水草之间。这个季节是不忙的,因此夏夷则有时间赶着耕牛走到更远的深山里,从山崖间采回带水的野百合,也有时间花一个下午架着薪柴熬一锅不紧不慢的汤,备一桌精细的山蔬野菜,再烧一锅热水。

在春天晒干的春笋,夏天雨季贮存的山菌,还有地衣和鲜鱼,从篱笆外摘回的黄花,火堆里烤好的地瓜,这一桌饭让胃口一直不好的沈夜多吃了些。饭毕之后,夏夷则兑好热水,帮沈夜洗浴。沈夜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打理自己,衣服褪尽后,可以看到他的左腿,是残疾的。

 把沈夜抱到浴桶之中,夏夷则照例坐到灶边,照看着坑里的火堆,想着现在的天气凉了,怕沈夜冷,便多加了几块木柴,把火烧得旺了一些。沈夜背对着夏夷则,腾腾的热气袅袅而上,他玉色的脊背映着火光,一片嫣红。

洗浴之后,夏夷则收拾妥当,又照例是摆弄他的那根紫竹笛子。那根笛子是几年前夏夷则砍了一颗匀净的紫竹拖回来作的,一开始吹的时候,毫无疑问是魔音灌耳,如今多年过去,夏夷则也终于在漫长的时间中琢磨透了吹奏的技巧,做出一些凤吟龙鸣的调子,打发这无尽的夜色。


夜半,夏夷则拥着沈夜入眠。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五年。


屋外的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明亮的月亮悬在白云之巅,微风穿梭在沉静的竹海里,鱼潜深水,鸟归重林。就是在这无限的静谧里,沈夜被梦魇住,挣扎着不能醒来。夏夷则被他惊醒,发现身边的人身体痉挛抽搐着,蜷成一团,于是他翻身而起,大声地呼唤着沈夜,沈夜好不容易转醒,眼中一片迷茫之色。

这并不是沈夜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第一次,是在他跟沈夜定居在这里的半年之后,沈夜从梦中醒来之后,有些癫狂,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夏夷则:“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我还活着?“

那个时候的夏夷则为了防止沈夜自残,折腾了一晚上,直到凌晨,沈夜才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之后的几个月,夏夷则一直提心吊胆,防备着沈夜因梦魇而自残,同寝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沈夜又会做什么梦,又会被什么梦所困,做出什么事情来。

月光从窗外洒入,在床边铺上了一层白霜,夏夷则轻轻地拍着沈夜的后背,反复地说:“没事了……“


既是说给沈夜听,也是说给自己。


过了一会儿,沈夜迷茫的双目回复清明,他定定地看着夏夷则近在咫尺的眉眼,说:“就剩我们两人了。“

夏夷则凑上去,贴上对方的额角:“是……就剩我们了。“

沈夜没有再说话,静默地闭上了眼睛。细密的吻落了下来,像是绵长的安慰,又像是叹息。同床缱绻的两人,看起来那么亲密,却又相隔万里。像沈夜这样一个看起来了无生气的人,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心力,即便是温存,也像是海上的一叶小舟,随波逐流,被动地承受着外面的风雨。而来自于夏夷则的那些吻,却是饱含深情的,热烈而珍重。柔软的卷发,水一般的直发,在夜色里绞缠,温和的气息驱走了夜半的凉意,屋外的竹林里传出摇曳的风声,一呼一吸的节奏,像是这个深山的呢喃。夏夷则分开一双修长的玉,像鱼一般,潜入了无限安静而壮阔的深海。

至于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第一次的缘由又因何而起,早已不可深究。也许是寂寞,也许是孤独,又或许是看对方同样与自己支离破碎,于是指望着一点相互舔舐伤口的温暖。

夏夷则第一次遇到沈夜的时候,是一个火光冲天的晚上。那时夏夷则拼死逃出劳改所蹲小号的囚室,一路冲到他母亲被处决的刑场,却仍是来晚了,连尸首都没有看到。只是一路上看见路上贴出来的大字通报,听见路人嘈杂的议论,才明白那些人怕他冥顽不灵的母亲在被押往刑场的路上,再喊出什么反动的口号,就割断了她的喉管,押到刑场时,他的母亲浑身都像是被血浸透了。

而在这之前,那些加诸到他和他母亲身上的各类酷刑,以及精神上的折磨和羞辱,也早已经将她逼疯,死之前,昔日渡海归来优雅而美丽的农学家,早已容颜尽毁,浑身都是大小便的污垢。这些厄运的源头,只是源于他母亲在省里搞农业生产跃进时的,对谷物的年产量和栽培技术提出了质疑。

一开始只是质疑,只是疑惑,却因此而遭遇了酷烈的打击,他的母亲在之后的遭遇里震惊,痛苦,申辩,又崩溃,自我怀疑,再坚持……在日复一日的精神和身体的撕裂的痛苦里,她母亲一开始仅仅是对数据务求真实的那份学术偏执,终于变成了一份不能后退半步的信仰。

后来的记忆,都是红色的,夏夷则在刑场跪了一会儿,然后发了疯一般,抢了一截炼废的钢材。他不知道自己那夜杀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脑子里像是燃起了浇不灭的火,只想燃尽一切,那夜同样和他一样发疯的,便是沈夜。

他们本来互不相识,只是在那夜中都燃起了浇不灭的火,想要烧了别人,也烧了自己。他们在火中相遇,于是立即走到一起。

这个夜里,他们和当地的由红小兵,村民和警察组起来的队伍周旋恶斗,凭着不错的身手和谋略,竟折损了对方十几条性命,之后二人被逼到了金沙江支流之一的断水之岸。

巴蜀南北纵裂的山脉此起彼伏,江河东西而向,劈山削崖,落差大,流速急,险峻异常。断水正是如此,河中巨大的石块儿又缺乏磨砺,棱角尖锐,参差嶙峋。断水边上,夏夷则问沈夜:“你可会游泳?“

沈夜摇了摇头,笑容泛起:“不会,却也正好。“

言毕,一头跳下了断水,夏夷则甚至来不急抓到他的衣角,转身跟着跳了下去……

追捕他们的人看着江里黑压压湍急的水流和刀斧一般的巨石,心想怕是活不了了,为首的指挥大声道:“即便是死了,也得认罪,大家沿着下游走,找回尸体判刑!”

夏夷则和沈夜都没有死,夏夷则会水,只是两人骨折的地方很多,沈夜被断掉的肋骨伤了肺,从此落下了病根,左腿的骨头断成了好几截。

之后,夏夷则带着沈夜千辛万苦地错开人烟,走向了巴蜀莽莽榛榛的十万大山,从此与世隔绝。

一开始的两人,均被伤病困扰,好在夏夷则跟着母亲修了植物学,好歹能认得山里的植物,那些可以果腹,那些又可以入药。渡过了最初艰难的阶段,夏夷则和沈夜总算在山里立足下来。之后,他悄悄地潜出山去找过一些生活必需的工具,发现外面的乱象不但没有过去,反而更加严重了。

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了这个时代,已经是一个算不清楚的数字,五十万,一百万,两百万,一千万……许多年之后,夏夷则得知原来在最初的那一年,就已经有至少二十万的人自杀。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在山里定居的第二年夏天,沈夜全身都出了大片大片的红肿和疹子,看起来像是被毒蜂蜇过一样。夏夷则去摘回了许多石荷叶,捣碎之后帮沈夜外敷在皮肤上。沈夜话少,那个时候却少见地对夏夷则说:“我有个妹妹,她也出过这样的疹子……我也是这样,用捣碎的石荷叶……”

沈夜没有再说下去。

夏夷则也没有问关于他妹妹的事情,想来,要是他口中的妹妹还好好的,沈夜不会是这样一副生无所恋的模样。

和沈夜不同,夏夷则是想要活下去的,至少要活到,他母亲被证明无罪的那一天,会不会有那一天,夏夷则也不知道,但总归是要存一个念想,好好活着的。可活着是如此艰难又寂寞的事情,沈夜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旅伴,如果不在了,这人生又会变得何等孤独……所以夏夷则总是很害怕,害怕那个萎顿的人哪一天连呼吸都觉得疲惫。

开头的两年,夏夷则紧紧地抓住那人,像是抓住一把流逝的沙,即便片刻不离地藏在怀里,也摸不到那人的情绪,飘渺地像是远在天涯。每一次的亲近都像是搁浅的鱼回归大海,越是温暖美好,就越是惶恐和痛苦,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潜伏在对方的耳边,一声一声,甚至有些哀怨,他说,阿夜,你不要离开我。

你不要离开我,不能离开我,即便活着会被疾病折磨,会被回忆窒息,那也不能离开,你要和我一起,必需和我一起,一直活到不可预知的未来,也许没有人知道我们存在过,也许只有山里的草木知道我们曾存在过,那也要活着,和我一起,等到清明的那一天。

如果没有那一天呢?沈夜曾经这样问过。

夏夷则把脸埋在对方的发中,说,也许吧……谁知道呢,不管未来是黑是白,你得和我一起……

第三年,夏夷则终于等到了回应,对方告诉他:好。

这样,夏夷则终于满足了,至少他可以安心地出一趟门,走得远些,为对方采回一束百合,又或者是一束浓丽的山茶,那些屋子,终于也变得像一个,小小的家。就像他母亲曾描绘的那样,里面有一束花,有火,还有一个等待自己的人。

夏夷则想,这些条件如今都满足了。即便沈夜依旧深藏着一个不肯透漏的巨大心结,并因此如坠无间,片刻不曾得到安宁。

夏季终于过去,秋季姗姗而来。

长田里的水都已经干涸,饱满的稻穗慢慢变黄,等到可以收割的日子,夏夷则忙得打转,收稻之后,是洒上芥菜的种子,贮存薪柴干货,准备过冬。

那个秋日,山野一片金黄,夏夷则得闲,打算去油松林捡一些松子,沈夜拉住他的衣袖说:“我跟你一起去。”

沈夜愿意出门,夏夷则自然是高兴的。遇到平坦的路沈夜自己架着拐杖就可以走,入了林子路不好走之后,夏夷则就会背着沈夜。

油松林里,枯黄的松针铺的很厚,看起来松软而干燥,大片大片的野刺梨随处可见。夏夷则除了捡捡松子,也摘了很多野刺梨,把刺梨表面的刺弄干净,递到沈夜手里。野刺梨是很甜的,沈夜吃不了太多甜的东西,于是剩下的刺梨被夏夷则收好,打算带回去泡水,清肺止咳。

穿过那片油松林,是一处断崖,山崖边长有茂盛的黑麦草和象草,细长的叶子上覆有白霜,像刀锋一般锋利,不小心便会划破人的手指。山崖之下,黄绿相间,云雾飘撇,爽利的秋风穿林而过,天高云淡。

走到这里,沈夜示意夏夷则把自己放下来,夏夷则犹豫了一下,后退了好几步,才松开了手。

“这里视野开阔……很好看。”沈夜说道。

夏夷则紧紧地拽着沈夜的手:“是啊……”

站了一会儿,沈夜打算坐下,夏夷则拉住他,拿出竹篓里的草垫铺好,才让他坐下。松针看起来干燥,实际上潮湿阴冷得很,直接坐下,过不了多久衣裤都会湿掉。

山风飒飒,沈夜看起来精神格外的好,心情也格外的轻松,他靠着夏夷则,少见地和他交谈,说着四季的闲事,说着寒来暑往的匆忙。

这是少有的好时光,两人都可以忘记过去,只看着眼前山河的壮丽和美好,放佛所有的带着血色和烟火的过往,都在蓝色的天空之中淡化远去。夏夷则永远也忘记不了这个秋天,他看见沈夜终于不再是随波逐流的小船,而是像一只鸟那样,自然而然主动亲近蓝天。他亲近着他,带着清冷的热情……

枯黄的叶子缓缓落下,灵巧的松鼠抱着松果,好奇地瞧着林间温存的两个人类,阳光好得不像话,像是流动的黄金。

沈夜的病情在这个冬天急剧恶化,最终死在了第六年的春天。夏夷则像是早有所感一样,天气稍微转暖后,就在屋子周边种了好多紫花地丁。沈夜去世的那个清晨,屋后的梨花开得正好,紫花地丁也结了饱满的花苞,半开未开。

“我有很多话,没有和你说……”沈夜摸着夏夷则的脸:“但是……你应该知道的。”

你应该知道的,我是如此地感激着你,依恋着你,你怀抱着一束山花,在朦胧的清晨踏入我屋门,于是寒夜退散,你笑着侧身,身后是一天一地的春天,绿色绵延不断。

眼前的场景开始模糊,沈夜放佛又看见了自己的妹妹,他的小妹妹说:哥哥……小曦好痛……

沈夜温柔了笑了起来,朝虚空之中的小姑娘伸出手:别怕……哥哥在,马上就不痛了……

片刻之后,沈夜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夏夷则的脸上一片水渍,一动不动地抱着消瘦的沈夜,微风过,那一树梨花摇曳飘落,终于落满了两人一身。

 

之后又过了许多年,几个背包客偏离了自己的游玩路线,闯入了那座山,遇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那个老人已经不怎么会说话了,老人的屋后有一个巨大的老梨树,树下是一个长满紫花的坟丘。

年轻人带来了外面的消息,于是老人用生涩的嗓音长叹:“我终于等到了……“

老人在坟前长坐,老旧的过往像遇水的干花,一点一点变得鲜活起来。朝夕相对,即便只有梦魇中的只言片语,也足够夏夷则拼凑出那些不堪的过往。

沈夜的妹妹名叫沈曦,当初地方两个派系武斗的时候,死伤难以计数,两帮人算是接下来血海深仇。沈氏兄妹的父亲是其中一派的领导者,最终在武斗中败退,被打死,他们被抓了起来,男丁被阉割,女眷被凌辱,然后被铁丝刺穿了下体,痛苦无比,却不能死去。

沈夜是没有被抓住的那个人,在所有的俘虏被枪决之前,他救出了自己的妹妹,可那时的沈曦下体溃烂化脓,身上伤痕累累,早已奄奄一息……于是沈夜掐死了她……

那就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夏夷则曾反复对沈夜说过,痛苦都会过去的。

那时沈夜苦笑道,活着本身就是痛苦,只要活着,痛苦怎能过去……

活着便是痛苦,痛苦怎么过去呢?


游客离开后的一周后,年迈的老人坐在那颗梨树下,也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一生。

 

零落成梨,梨落成泥。

 

END

国庆前好忙。。电脑也坏了不能开机。。。懒得修加上卡文就一直没有更新。。惭愧惭愧,电脑终于修好了,硬盘里的东西也都抢救了十几G回来………

评论(21)
热度(31)

© 山鬼提灯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