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三四)


三四

沈夜皱着眉,在夏夷则的怀中又睡了过去,跳跃的火焰随之熄灭,黑暗的洞窟中只剩下法阵幽蓝色的微光,静静地流转。

待沈夜睡深之后,夏夷则抬起自己的右手,不知不觉间抚向那人的眉头,像是要抚平对方眉间的皱纹,只是,他的手指最终还是停在了咫尺之遥的地方,隔空细细描摹,寸寸抚按,却没有真的触上去。不可觉察地叹了口气,夏夷则收回手,黑暗中出现冰雪凝成的刀刃,刹那间划过指尖,温热的血便冒了出来。他将手垂在一侧,血液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入法阵之中,法阵吸收了蕴含甘木的血液之后,光芒更胜。

这是夏夷则后来发现的,比起直接用血救人,将自身的血液融入先天养命阵,效果其实更好。

地下洞窟本不是久待之地,只是沈夜被火焰灼伤得有些厉害,夏夷则只得暂时带着他藏身在洞窟的深处,等待对方恢复一些体力。

 

沉沉的梦中,沈夜看见了一轮下坠的夕阳。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轮夕阳让他感觉到无尽的疲惫,似乎那轮太阳已经在天空之中燃烧了太久太久,久到让人精疲力竭……如今,等待了千万年后,太阳终于西沉,黑夜很快就会来临,带来漫长的寂静与虚无。

只是……那黑暗的最深处,又是谁的心念不肯改,幻作五光十色的——梦?

谁的心念不肯改,不肯忘记,不肯离开……

 

沈夜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传来烈火烧灼的痛苦,他有些站不稳,伸手去扶身边石门,而那石门却在他触到之后碎裂崩塌。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长长的甬道间,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包括那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石门,包括那高高的穹顶,还有远处巨大的神像。

前方,一个青年男子拖着长长的衣摆,缓步向神殿的深处走去,石块从高处纷纷落下,石屑和粉尘像雾一样扬起,遮断了人的视线,随着那人的走远,只剩下衣袖边缘金色的纹饰,在雾中若隐若现。

沈夜捂住心口,在崩溃的城池中闭上了双眼。

这是神祇之城,亦是回忆之城,他似乎在城中看见了那个背影漫长的一生,无比熟悉,又模糊不清。等到四周的一切恢复安静,沈夜睁开眼,这一次,他站在一片桃花之中,周围的一切恍如梦境,有几个无比熟悉的人,在桃林中宴饮。

白发的青年人坐在一棵花树下,手中拖着一只浅底的酒盏,微微垂首,未束的白发垂在一侧,堪堪遮住了一只眼。另一边,两个年轻的女子席地而坐,看面相,一人英丽,一人柔婉。柔婉的那位怀中抱着一架箜篌,嘴角含着柔柔的笑意,正在拂动琴弦,英丽的那位手中拿着一束桃花,正在细细地聆听着安宁的琴声。

桃林的中央,在放着美酒的桌案前,是一个宽袍重饰的男子,他盘膝坐在案前,左手撑着太阳穴,一个少女抱着一只玩偶趴在他的膝盖上,似乎在说着什么,时不时笑起来,一副无邪的模样。那个男子看向少女的眼神,是极其宠溺的,右手放在少女的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安抚。

突然间,桃林的深处人影微动,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手中捧着一大束花枝,带着盈盈的笑意,走向案前的人,将那一大束桃花放在了对方的面前。

 

这……便是那个五光十色的梦么?

 

所有的人都还在,所有的人都不曾离开。

沈夜走到那张案前,静静地看着那个宽袍的男子。那个男子仰起头,对他说,我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嗯……你做到了。

我想救的人,就算已经死了,烂了,变成了灰,我也要他从阴曹地府里爬回来。

你……沈夜看了看旁边那个温润的年轻人,那个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宽袍男子的身上,再也没有离开,于是沈夜接着说:你……也做到了……

这样……就挺好……

宽袍人重新将视线投向膝上的少女,沈夜转身离开桃林,两人同时开口说道。

这样……就挺好。

 

 

沈夜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一夜之后,只是洞中依旧昏暗漆黑,让人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怀抱他的人便睁开了眼,在黑暗中用术法燃起一团暖色的焰火,问道:“你好些了么?”

沈夜避开那人的视线,沉声道:“好多了……”

“那就好。”夏夷则本想扶着沈夜站起来,却被对方轻轻推开,于是他的动作滞了片刻,然后回手脱下自己身上的一层中衣递给沈夜:“暂时穿上凑合一下吧。”

等了一会儿,对方才将中衣接了过去,在黑暗中披上,又穿上那件外袍,略微收拾了一下。夏夷则本身畏寒,身上的衣物总是比常人要厚上几层,登基之后,宫内礼制严整,穿的衣服更是层层叠叠,繁复细致,眼下将一套衣服一分,也都还恰好。

洞窟之中虽然蜿蜒错杂,但夏夷则一路上留有暗记,如今要出去也很是容易。收拾妥当之后,夏夷则抽出佩剑,抢先一步走在了沈夜前面,沈夜见状,沉默地看着对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也抽出了云门,跟了上去。

因为担心惊动洞内的骷髅鸟,夏夷则灭了术法的火焰,一路摸索前进,走到一处深沟处,他一边轻声提醒身后的人,一边下意识地朝后方伸出了左手,等了片刻,也没有等到回应,才反应过来黑暗之中不能视物,他伸出手对方也看不见的……

摸索了半个时辰之后,洞窟慢慢变大,光线也渐渐明亮起来,似乎走到了主道之上,又前进了一刻钟之后,夏夷则停下脚步,止住沈夜:“前方便是那畜生蜗居的洞穴,朕先前去查看,你且在这里稍候。”

沈夜听了,横起云门剑,颇为嘲弄地开口:“我沈夜,还不至于像妇孺一样,需让人回护至此。”

听了那话,夏夷则回过头,借着天光静静地看着他。

沈夜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云门剑上,并没有抬头,音色颇为冷寂:“走吧。”

“……”夏夷则回过头,重新看着前方:“好……你,跟紧朕……”

当两人悄无声息地潜行到那个主窟之后,才发现那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那只骷髅鸟的影子,明亮的日光从地面的缺口处漏下,照亮了整个洞窟,借着这大好的光线,可以看到夏夷则的脸色,是纸一般的惨白。他打量了一下洞窟到地面的距离,转身问沈夜:“你的伤……现在能上去么?”

“无妨。”沈夜淡淡地回了一句,一个转身,足下用力,飞身而起。

夏夷则紧跟着上去。

落到地面之后,外面已经是一片焦土。夏夷则警惕地环视着四周,发现不远处的一块儿断石下突然蹦出一个红色的影子,直直地朝他们本来,他手腕一翻,掌中的剑身立即泛起了森然的寒光,却被沈夜止住:“那就是我说过的阿若……”

阿若飞奔到两人的身边,又惊又喜,将沈夜看了又看,开心道:“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又看见旁边的夏夷则:“昨天看见你了……不过怎么称呼?”

夏夷则回剑行礼:“在下夏夷则……是……他的朋友。”

“夏公子好,我叫阿若。”言毕,阿若走到沈夜的旁边,长长舒了一口气:“吓坏我了……你太乱来了,怎么就把我丢到海里?明明自己也打不过那只骷髅鸟!”

看着对方佯装愠怒的脸,沈夜不再像刚才一样冷冰冰,却依然有些沉默。

阿若奇怪地看了看沈夜,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可也说不出什么,只好红着脸道:“谢谢你救了我……”

“不必……”沈夜简短地回了一句。

“你当时把我扔进海里……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位夏公子和大鸟打起来了……可是我被火焰挡了路怎么也过不去……你们掉进那个洞窟之后,骷髅鸟也飞了进去,好久之后又飞了出来,朝北方飞走了……我等火灭了之后下去找你们,可是底下的路太多了,怎么也找不到,后来就只好出来在这边上等你们……总算叫我等到了!”阿若一口气又说了一大堆。

“既然都无事,便继续上路吧。”沈夜看着北方的天空说道。

在洞窟之中,夏夷则已经得知了阿若的事情,也知道沈夜答应了对方,要一起去寻找那位名叫清商的神女,见沈夜那样说,便稍稍调整,走在最前面开路。沈夜跟在后面,阿若跟在沈夜身边。

路上,阿若悄悄地对沈夜说:“先生,夏公子跟你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何出此言?”

“因为昨天……我看见那位公子,真的是不要命了也要救你啊……那个时候你昏过去了……他又要护着你,又要和那只骷髅周旋,我隔着火焰,眼睁睁看着他受了好重的伤……却帮不上忙……”说道这里,阿若一脸愧色。

“不过好奇怪啊……昨天明明看见他为你挡了那畜生的一爪子,后背的肉都翻出来了,现在怎么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呢?”

阿若正在纳闷,却发现身边的沈夜停下了脚步,低头站在一边。

“先生……你怎么了?”阿若上前问询。

阳光静静地洒在一片废墟之上,许久之后,阿若才看见对方抬起头,平静地说:“无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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