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三九)


三九

离开那颗巨大的榕树,再往北走两刻钟,可以到达一处宽阔的河边。

那条河发源于北方的雪山,最初,只是一滴一滴青阳下静静消融的雪水,水滴汇集,蜿蜒成冰蓝色的小溪,溪水顺着山势流下,一路汇聚更多的溪流,声势慢慢壮大,顺着陡峭的山体奔泻而下,劈山斩石,一跃成为百尺的飞瀑,一落又化为雪山中的冷湖,河水入湖,倒是也沉静了下来,在断崖之下舒展,漫流,最初只是一汪浅浅的水泊,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广,终成一处清冷幽深的冰泽,之后,湖水的边缘终于延伸到了东边那处略低的地方,自然而然向低处滑去,谁知,这一滑,便滑下无尽的虚空,脚下又是一处千丈高崖……

就这样奔腾着,叫嚣着,河水终于离开了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流向了温暖的平原,穿过浓密的古林,最终汇入东边的那处大海。

此刻,夏沈和阿若三人,背着昏迷的武敏和葛生,离开了榕林,正好来到了这条河边。夏夷则背的是身形纤巧一些的武敏,沈夜背的则是出身丽竞门体型颇为粗犷豪迈的葛生,阿若自然还是抱着她的刑哥哥,看着眼前的河水,脸上的情绪似喜还悲,感慨道:“这就是姜水啊……我出生的地方……”

这便是姜水,是传说里神农的故乡,是炎帝一脉的姓氏,是后世神农族人,缅怀了无数次的故里。只是光阴荏苒,逝水流川,如今神农早已消失于三界,而他的部族,高居九天之上,此后千年万年,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个地方,看一看那条古老的姜水。

夏夷则看望着条河,扭头看向身边的沈夜:“阿夜,上古的姜水,大概就是如此了,你……喜不喜欢?”

极目是蓝天之下风烟俱净的雪山,入眼是浩浩汤汤奔流壮阔的河川,沈夜看了好一会儿,沉沉开口:“下界……果然是至为灿烂的……难怪他……难怪……”

一句话截在了话腰上,沈夜没有再说下去,夏夷则也没有再追问。

三人站在河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一时无言,还是阿若最先回神,三两步迈到河边,顺手掐了片叶子,去舀冰凉的河水。夏夷则放下武敏,催动了先天养命阵,只是那个阵法出现之后,颤了颤,又消失了。

“怎么了?”沈夜抬头。

“咳……”夏夷则轻轻咳了一下:“口诀念了一半,想咳嗽了。”沈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夏夷则重新结指念决,这一次,法阵没有再熄灭。

阿若取了水回到众人身边,先给武敏喂了水,然后又喂了葛生,然后又说起河里有些银鱼,正好可以捉回来果腹,要去抓些去,便又去了河里。

武敏和葛生身上有不少外伤,沈夜刚才路上随手采的药草恰好派上了用场,便依旧像给夏夷则处理伤口时一样,取出随身的竹筒,用剑柄捣碎药材,然后敷在葛生的伤口上,至于武敏,沈夜见她的右臂上有外伤,刚要去挽起那人的衣袖,一伸出手,才觉不妥,悬在了空中。

夏夷则顺手把地上的一根药材递到沈夜手里:“阿夜是要这个吧……”

沈夜默默地接住,继续捣药,想着武敏伤势看起来似乎无妨,只是断绝饮食才虚弱至此,等阿若回来再上药,应该是不要紧的。

看着对方埋头捣药的样子,夏夷则心情好了起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念到这里,夏夷则停了一会儿,望着沈夜一声不吭捣药的样子,接着说道:“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砰……云门剑身一抖,发出一声细鸣,沈夜停下了捣药的动作,双眉一蹙:“夏公子说么?”

“我说——”夏夷则笑意更浓,伸出手朝着北边一指:“我们要加餐了。”

此时的阿若,正用幻化出来的秋萝花茎提着好几条活蹦乱跳的银鱼往他们这里跑来。

姜水之畔,阳光温暖明亮,草木繁盛如诗,混合了紫苏味道的鱼香久久不散。半个时辰之后,葛生与武敏相继转醒,葛生一醒来,看见眼前的夏夷则,立即作势下跪,夏夷则及时止住了他:“在外一切从简,不必多礼。”武敏则看着夏夷则愣了一会儿,又看看沈夜,好半天之后,犹豫开口:“陛下?李兄?”

夏夷则点头,沈夜也点了点头,武敏看了,更加讶然:“竟真是你们?”随后,她的视线又被夏沈身边夺人心魄的一抹红色攫去,即便同为女子,她也不得不承认那红衣女子的容貌,实在是世间未有的美丽,而那女子怀中宛如活人的头颅,又是说不出的诡异。武敏定了定神,一下子跪倒,深深地伏在地上:“微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失职?”夏夷则语调一转:“这么说,你到江南的真意为地方所觉察,打草惊蛇了?”

“这倒不曾……”

“那……”夏夷则扶起武敏:“你请的是什么罪?除此之外,我不知你有何失职,又何罪之有。”

这话让武敏无从反驳,又真切诚恳,让人心生感动与倾慕,帝王的御人之术,曾经落魄的三皇子也学得这样好了……想到这里,武敏神思一转,四下看了看,岔开话题:“看周围的景致,我们怕还是在那林中吧?”

夏夷则颔首,武敏托腮,正要开口接着说什么,那边的沈夜却扬了扬手中的鱼,插了口:“边吃边说。”

武敏听了,不禁抿嘴一笑,此时的武敏,身上带着伤口,仪容散乱,面色因失血和饥饿十分苍白,嘴唇则因为长时间的缺水而干涩开裂,实在是狼狈的,可那一笑,却依然妍丽异常,有了一点阿若的神采,她说:“也好……”

一边填着肚子恢复体力,武敏一边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那是四月十九日,武敏在苏州办完事情,和乔装的丽竞门人一道,取陆路西回,本打算正好顺路前往金陵,却不想在路过常州晋陵郡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那日走到洢水之畔,恰逢大雨,武敏一行人见河畔有一座避雨的风雨亭,便进去避雨,等待天晴再上路。风雨亭外,有一株巨大的垂丝海棠,在四月阴阴的细雨里,花开正好。武敏坐在亭里,倚栏探出身子,折下一束花枝,有些纳闷:“南国的垂丝海棠,此刻花期怕早已过了吧……”

可眼前的花,却开的正好,花朵层层叠叠,一簇一簇地挂着雨珠低垂着,花心处的淡粉越往外走就越浓,走到花瓣的尖尖上,淡粉已转成深红,像血一般。风雨亭中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武敏的疑惑……原本,丽竞门的人都普遍沉默不善言谈,律字番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此番队正葛生的影响,尤其沉默,简直像一块儿一块儿的铁疙瘩。

异变就是在那片沉默中发生的,就在武敏垂首轻嗅花枝的时候,那棵垂丝海棠开始剧烈地摇晃,葛生当即揽着武敏一步跃至厅外五丈远的地方,武敏因为自己侄子武灼衣的影响,拳脚功夫还是略通一些的,然而葛生刚才的那一揽一跃,竟让她片刻都没有反应过来,立定之后,不禁有些愕然。

更加令人愕然的是,那棵海棠下的土块开始崩裂外翻,一束海棠花散,泥土之下,爬出了一个一身重甲的人,那人浑身的盔甲都已经在泥土里生了锈,黑色的铁片和红色的锈蚀夹杂在一起,脸部被一只金属甲遮住,让人看不到五官,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眼洞。

另外的五名丽竞门人也纷纷抽刀退出亭子,翼卫在武敏四周,当前的一个门人厉声道:“来者何人?”

重甲人并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武敏所在的方向,每一步,都震落了身上无数的铁屑锈片,纷纷扬扬地落下。

“止步!”为首的丽竞门人再次出声警告,却依然没有什么效果,重甲人抬起右手,铁甲之下的右手,一丝血肉也没有,只剩下一只白骨。

“妖孽!”一直沉默的律字番队正葛生终于开了口:“我留下断后,其余人保护武大人速走!”

五个门人得令,立即后退到武敏身边,武敏看了葛生一眼,转身离去,岂料下一刻,原本步态沉重的铁甲人竟然瞬间欺身上前,只差几寸,就要掀开武敏的肩胛骨,而那几寸的距离,白骨的手爪迟迟无法再进一步,葛生双手握着长刀,自下而上砍向铁甲人的右臂,刀刃和铁甲相击,撞出一串火花,虽然没有斩断铁甲人的右臂,可铁甲人却也因此无法再进一步。

下一刻,葛生将刀身一横,顺着铁甲人的右臂横砍至他的腋下,刀身一错,嵌进那怪物胸甲的缝隙,大吼一声,握着长刀全力一推,一下子将铁甲人掀翻在地,泥水飞溅。

武敏遥遥的听见了那一声大吼,隔着雨幕回头,身后的景物却已经在雨水中一片模糊。

“但微臣还是没能顺利脱身……”姜水之畔,武敏静静地讲道:“那铁甲人行动实在敏捷,快了葛大人一步,将我们截在那片林子之外,那时我们避无可避,想着林中崎岖,藤蔓交错,应该能暂缓那人的攻势,葛大人遂放了蓝鸽报信,带我们进了林中……谁知……”

武敏顿了顿:“不想这林中,才是真正凶险。”

武敏和丽竞门六人进了林中,所遇到的异象凶兽并不亚于林外的铁甲人,一路东奔西突,六名丽竞门一个一个战死,最后只剩了葛生一人。

那时葛生身上伤痕累累,却硬是只让武敏只挨了些皮肉轻伤,随后便是误入榕林,被涂饶捕获,好在那时的涂饶已经饱腹,并没有立即生啖了这两人,只是吐丝封住做了干粮。

如此,才算是捡回了一命。

“这便是……这七日以来发生的事情……”武敏说完这些,舒了一口气。

“果然,按照这个时间算下来,这林中一日,大抵等于林外十五天。”夏夷则沉思。

“这?”武敏有些疑惑,于是一旁的沈夜补充道:“意思便是,这有穷林外,今日怕是已经到了七月十六左右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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