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四一)

四一

记忆里的洢水之畔,也是一个微雨的黄昏,一个年轻的女子眉目温婉如水,却偏偏穿了一身染血的银甲,倚剑站在细雨之中,一言不发。女子的身后,是一支潦倒的军队,正在渡河。

少年跟着那女子,一声不吭地站在她身边,等到所有的人都渡河而去,那女子像是从梦中突然惊醒一样,看了看河的对岸,然后蹲下身,对少年说:阿庆……

少年立即笔挺立正,露出一副严肃却稚嫩的样子,朗声答道:在!

女子笑了一下,指着身旁那棵瘦弱的海棠,对少年说道:这海棠开花,十分的好看,真想看看啊……

少年瞟了瞟那棵发黄的小树苗,不禁皱眉:这棵树要死了,怕是开不了花了

女子烦恼地皱眉:是啊……真可惜,本来还想打完仗就可以回来看它开花呢……

说到这里,女子眸色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笑道:不如阿庆帮姐姐在这里照顾它好不好?等到来年春天,仗打完了,姐姐就可以回来看花

少年听了这话,脸色一红,学着大人的口气,一板一眼地回道:是!谨遵陛下口谕!

女子听了,点了点头,顺了顺少年的乱发,似乎是放下了什么事一样,微微地笑了起来。随后,女子也跟着军队,渡河而去。少年依言在河边守着那棵海棠,等着那个人回来,直到现在——

 

“陛下……”

 

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爬到武敏的脚边,抬起头,颤抖地开口:“我终于等到您了……”

武敏竖起一对长长的眉,看了看那个少年,又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夏夷则身上,一向冷静的脸上也有些茫然。

葛生赶回众人身边,犹豫了片刻,将佩刀从那少年的后背抽出,刀身依旧明亮洁净,没有丝毫想象中的血迹,葛生横刀在手,仍旧对地上形貌大变的存在保持着警惕,旁边的阿若见了,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现在这只是个寻常的魂灵了,不消多久便会魂飞魄散,你不必这样防范……”

葛生听了,依旧没有收回刀,那个少年蜷缩在武敏脚边,口里一直呢喃着“陛下”,声音越来越低沉,武敏摇了摇头,终究不忍,蹲下身:“孩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少年人听了,抬起头使劲儿摇了摇:“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认错人呢……”

“既然如此……”武敏伸出手指着自己:“那你说,我姓甚名谁,出身何处,与你,又有何干系?”

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武敏,愣愣地开口:“陛下……陛下姓陈,名硕真,睦州雉山梓桐源田庄里人,是我的……是我的主上……”

此言一出,武敏脸色变了变,抬起头重新看着夏夷则,夏夷则挑了挑眉:“没想到武卿倒是与文佳皇帝颇有些机缘呢。”

武敏闻言,重重地跪在了夏夷则面前:“陛下……虽然此事微臣也毫无头绪,但有一点请陛下明鉴,微臣绝无不臣之心。”

“武卿不必惶恐。”夏夷则抬起手,本想去扶她,奈何却无力站起,只好抬手示意对方站起来,说道:“文佳皇帝的事距今也快两百年了,除非武卿乃修道之人,亦或是山灵精怪,否则寿数何以长久至今。”

地上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主上,又看了看周围的陌生人,猛烈地咳嗽了几下,朝着武敏伸出手:“陛下……我疼……”

武敏看着这个孱弱的少年,思忖了一下,还是跪坐在地面,伸出手回握住那个少年,将对方从地上扶了起来。

少年太过虚弱,已经坐不稳,武敏便让搂着对方靠在自己身上,看得一旁的葛生眼皮直跳。

少年靠着武敏,眼中落下了泪水,这个气息,他太熟悉了……

即便过了近两百年,即便世事辗转,可这个气息,依然那么让人心安,他不禁又往对方的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真姐姐……我好想你……”

武敏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真姐姐也是想你的……”

少年在武敏的安慰下,情绪渐渐平息,不过片刻,便睡了过去。沈夜看了眼前的这一幕,向夏夷则投去询问的目光:“这是怎么一回事?”

夏夷则捂嘴轻咳,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原本发生在本朝初年,虽已过去近两百年,仍为先祖所恶,不见容于史册,因而阿夜有所不知。”

那是李朝高宗刚刚即位的第三个年头,那年的十月,睦州女子陈硕真举兵谋反,自称文佳皇帝。起义之初,那名陈氏女子手下只有百余人的军队,随后便靠着这支百余人的乌合之众,奇迹般地攻占了睦州下的桐庐府,之后,她的军队发展到了两千余人,而陈硕真也领着这两千余人,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攻占了整个睦州。

夏夷则抬起手,遥遥的朝着南方一指:“睦州紧邻余杭,快马加鞭的话,与这里也就是一两日的路程,周边的几个州府,可都是真正的鱼米之乡,钱粮重地。”

沈夜听了,不禁有些赞赏:“我还以为古今女帝,唯有高宗的那位武皇后一人,依我看这位文佳皇帝能以区区两千余人克州下府,以少胜多,其才华谋略,可不下于高宗之后。”

夏夷则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阿夜说的是……陈氏攻克睦州之后,手下兵力发展到了数万人,此后又分兵两路,攻打西北和东南的歙、婺两州,之后的情势,则急转直下,仅仅到了十一月,便被尽数剿灭……”

文佳皇帝陈硕真,据说最终兵败在新安江下游的落凤山,她的军队被婺州刺史崔义玄和扬州都督府长史房任裕南北夹击困在那里。

决战的那一夜,崔义玄驱赶老弱妇孺当前,自己带兵在后万箭齐射,文佳皇帝不忍伤及无辜,领军败退到新安江畔,谁知江中又有房任裕的水师邀截,文佳军进退无路,只得上了落凤山,征战之中,她的军队又有一万余人投降了官军。

崔义玄下令射向落凤山的乱箭如飞蝗急雨,那女子身边不肯投降的部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最终,只剩下了她孤身一身,硬挺挺地站在尸体堆成的山中,再也不肯倒下……

“怎会如此?”沈夜皱眉摇头:“不该如此……文佳帝不该兵败至此……”

“其实我也有些想不明白……”夏夷则看着武敏怀中的少年:“当时朝中有人分析,归结了两个原因,一来陈氏手下的军队毕竟只是些普通百姓,没有经过训练,又缺少兵甲粮草,二来便是婺州刺史崔义玄,历经了李朝开国的混战,临阵经验丰富,又颇有智谋,因此……”

“智谋?”沈夜冷笑:“以老弱病残为盾,也称得上智谋么?”

夏夷则笑了笑,似乎有点尴尬:“阿夜说的对……”

“后来呢?”阿若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忍不住插口。

“后来……”夏夷则看着阿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后来文佳皇帝升天了。”

新安江的下游的百姓至今仍在传说,那一夜,文佳皇帝一身血色站在落凤山上,崔义玄命人上山活捉,天空中却突然雷霆炸裂,浓云密布,狂风漫沙卷石,文佳皇帝手中的雌雄双剑腾空飞起,化作闪电划破了苍穹,然后华光满溢,又化作了两只彩凤,尾长十丈,两翼垂天,载着文佳皇帝冉冉升空而去。

听到这里,阿若不禁开心起来:“那可真好!不知那位仙家现在托身何处,我回来一定要去见见她!”

“好……阿若姑娘若是见到了她,也记得,代我为先祖,对她说一声抱歉……”夏夷则看着阿若认真开口。

“唉?”阿若听了眼睛一转:“你要道歉什么?”

夏夷则沉默了一会儿,沉沉道:“历来平民作乱,脱不了一个官逼民反,那次的叛乱,终究是我李氏一族之过……”

文佳皇帝的事情,发生在永徽三年,那一年,那位西行的高僧回到了长安,带回了大量的经卷,那一年,长孙无忌仍是朝中重臣,后世翻云覆雨的武皇后以昭仪的身份刚刚重返后宫。那一年,离李朝开国的一代明君太宗皇帝的辞世,才刚刚过去了三载,即位的高宗也继往开来,立下了永徽盛世。

那是李朝最为繁盛昌荣的时期,即便千载之后,仍在史书上引起无数人的向往与赞叹。

可偏偏也就是在那时,在李朝最为富庶的江南之地,却因贪官豪强的横征暴敛而激起了民变,在极短的时间内,数万人响应跟随,直到今天仍被当地人念念不忘,由此可见当时民愤之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引起江南之乱的诱因,恐怕早在太宗在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堆积,而永徽三年的民变,无非是长久积怨的一次爆发。

治理一方,经营一国,是何其艰难,即便是英明神武的太宗,也百密一疏,留下了这样一个大患,而这个隐患的注脚,是家破人忙,是鲜血,是无数百姓挣扎一生的苦难。

“天子一跬步,皆关于民之生死……”夏夷则望着北方的雪山,目光空茫:“我何德何能,能和太宗比……太宗尚不能……我又如何,如何……”夏夷则没有再说下去。

听到夏夷则那丧气的感慨,沈夜挑眉:“你不是太宗,又何必跟他比?”

夏夷则听了这话,意外地转头,定定的看着沈夜。

沈夜迎着对方的目光,不闪不避,带着笃定的语气:“他做不到的事情,你未必做不到。”说道这里,沈夜看了看身怀密令察彻吏治武敏,接着说道:“至少在江南贪腐之上,文佳之事,不会再发生了。”

夏夷则深深地回望着沈夜,久久无言。

趁着阿若不留神的空档,沈夜悄悄凑近了夏夷则,轻声问道:“文佳真的升仙了么?”

夏夷则苦笑:“怎么会……她最后为崔义玄活捉,受辱后被腰斩……”

“受辱?”

“就是……”夏夷则语气有些凝滞:“崔义玄……剥去了她的衣物,剜去了她的双乳,腰斩于市,故有受辱之言……”

听了那话,淡漠如沈夜,也禁不住露出了痛色……

 

TBC

呼,写了十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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