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四五)


四五

上古的那个黄昏,常羊山出现了久违的热闹,神农座下的大将刑夫,带着一对玉雁,骑着一头五彩驺吾,娶回了一位容貌惊人的神女,从此定居在姜水的岸边。

新婚的生活,自是百般的美好,刑夫对待清商,也是极尽温柔宠溺。清商学着人间的女子,开始穿针引线,收拾家务,在清晨早早起来熬粥,送刑夫出门,在黄昏精心地准备好一桌可口的食物,然后等她的夫君回来。后来,她又在屋后辟了一块儿地,撒上青菜的种子,又在菜地的边缘种了一圈山茶,那些山茶在第二年就开始开花,异常浓丽。

刑夫作为神将,自然也有自己的职责在身,不能时时安居在常羊山,有时候出了远门,十天半月不能回来。刑夫不在的时候,常羊山大大小小的仙灵精怪基本上天天都来清商家里,说是一山之谊,来走动走动,实际上都是听说了清商的厨艺来蹭吃蹭喝的。

清商也乐于招待他们,每天听着他们聒噪斗嘴,等待的日子便好过了许多。

有一次,刑夫出门一个月不曾回来,夜幕降临后,清商送走了常羊山的食客们,收拾好屋子,月亮已经爬得很高了。

那夜正是十五,月色如水。清商披着一件罩衫,将一盏黄灯挂在门口的屋檐下,在门口坐了许久,等到月上中天,她发现自己仍然没有睡意,便出了门,沿着江畔散步。

闲闲地走了一段距离后,她在河畔看见了一片开得正好的苇花,想起来屋里有一只她闲来无事新捏的陶杯,将苇花插进去放在窗棂上似乎不错,便拎起曳地的衣裙,踏进江水之中去采。

芦苇茂盛,有两人之高,清商用右手费力地将一支芦苇压低,然后伸出左手去抽苇花,浓密的芦苇丛挡住了月色,一不留神,锋利的苇叶从她手心拉过,划出了一道细细的伤口。清商抽了口气,手上一松,拎起的衣裙层层散落,浸入冰凉的河水之中,压低的芦苇失去束缚瞬间高高地弹起,从她的脸颊上扫过,芦苇丛中的一对大雁被惊起,拍着翅膀向河对岸飞去。

清商看着那对大雁,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雁,愣了许久,然后离开了芦苇丛,找了一个视野阔郎的地方,坐在河边发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温暖的家中,此时此刻,正躺在已许久不见的刑夫怀里。

刑夫见她醒来,一声叹气:你怎么睡在了河边呢。

清商开口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很是干涩,鼻子也被堵住了,难以呼吸,她心中涌起了莫名的委屈,便钻进刑夫怀里,闷声道:你下次……要早点回来……

刑夫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好……

第二日,刑天依旧早早地出了门,清商收拾碗筷的时候,阿若突然上门,开心道:“清姐姐,我听山神说你做的兔子可好吃,你看,我昨天猎了三只兔子!”

清商顺着声音看向门口,只见红衣的阿若一手拎着三只兔子,另一只手居然还拎着一头野猪,那野猪清商有些印象,似乎是常羊山里的鬃髯,肉质虽然紧致鲜美,却十分难抓。因此看着阿若拎着那只鬃髯,有些意外道:“你连这个也猎到了?”

阿若放下兔子和野猪,赶紧摆摆手:“我可没有那么厉害……是昨天刑哥哥猎的!”

清商收拾碗筷的手一顿:“……是……什么时候猎的?”

“昨天下午啊!”阿若一边笑道,一边钻进屋子里找水喝,清商给她倒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水,笑容有些勉强起来:“你要吃兔子的话,中午记得早些过来……”

这一天似乎格外漫长,清商坐在门口数着时辰,终于在黄昏之后等回了刑夫,屋中没有烛火,门口没有黄灯。

刑夫走到门口,看了看黑漆漆的屋内,便抱起了他的妻子,捂住她赤裸的双足,无奈道:“说了你许多回了,你还是不爱穿鞋子……”

清商的眼神不知道落在何处,幽幽道:“我每天都这样等你……等你的时候,时间过得十分慢……”

“你没出远门的时候还好,天黑了,就回来了……一旦出了远门,等过了今天,还有明天,挨过了明天……还有后天……”

刑夫抱着清商的手紧了紧:“对不住你……你以后,跟我一起出门可好?”

清商摇了摇头:“你早这样问过,我不是也告诉你了么……我就呆在这里……”

这些等待,她是心甘情愿的,只是……黑暗之中,清商按住刑夫的胸口:“昨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刑夫将清商放在床上:“夜半之后才到家。”说完,他正要去点灯,却被清商死死拉住:“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回常羊山的?”

“下午。”

“回来后都做了什么?”

“照例向神上复命,然后巡视常羊全境,途中遇见阿若被山怪所缠,便料理了那厮,顺手将阿若追逐的鬃髯猎杀。”

清商听了,手劲儿慢慢松了下来,对方则将她一下子压倒,咬住她的脖颈,一路缠绵而下,声音有些沉闷:“你不放心我……”

 

此事,只是开始。

那一抹红色的影子,在清商的生活里变得越来越清晰,有一天,清商蓦然发现,屋后菜圃周围的山茶花不知何时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色的剪秋萝。清商拔掉了那些秋萝花,然后和刑夫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为什么那些秋萝花会长到这里?

秋萝生于姜水,根系纵横,从前一直就在两岸延绵,此时重新破土而出,也是自然之理。

不……我不要看见这些花,你给我拔掉,统统拔掉……

这……秋萝皆是阿若原身所化,怎好拔掉呢?

你果然不肯拔,是啊,秋萝一直都在这里,我才是个外来者是不是……

你怎会这样想?我没有那个意思。

呵……你对她真的只是兄妹之情么?你有没有,有没有……

我没有。

她平日那样亲近你……你还敢说没有?

阿若自化生之后,便以我为兄长,她可能对我依赖重些,你不要多想。

你叫我不要多想?清商眼睛一红:我就是多想了,又怎样呢?叫我不要多想,你以后,便永远不许和她说话,不许和她往来,你要是做到了,我就不多想。

刑夫看着清商,没有说话。

清商见他这样,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而下: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你怎么会叫我这样难过呢?成婚的时候,你不是说过……说过叫我一辈子开心么?那些话,你都忘记了么?

刑夫伸出手,抱住哭泣不止的清商,长长叹气:好……我答应你……

此后,日子确实平静了许多,刑夫也尽量减少外出,陪着清商,久而久之,常羊山都开始流传神农座下的刑夫是如何重情,如何恋家,如何温柔地陪伴妻子……只是,这些只是明面上的话,暗地里一些嘴上不留情的,说的则是想不到昔日神农座下威名赫赫的神将,也有耽误夫妻之乐的一天,荒废神职,英雄气短。

阿若也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一样,从此见了刑夫就躲得远远的,但对于清商,似乎是为了让她安心一般,非常亲近,以至于到了卑微讨好的地步。

又一年之后,清商受孕,常羊山也到了庆祝神农诞辰的时候,庆祝的活动之中,有比武一项。论常羊山的武艺,自然没有谁能胜过刑夫,为了使比赛有些悬疑和趣味,刑夫一直是不参与这项的,由得其他人去争,只是今年,刑夫却破天荒地也参与了进去。

 

不少人原以为有了刑夫的参与,比赛失去猜想,应该会冷清许多,谁知道真的到了那天,赛场反而出奇地热闹,常羊山的莺莺燕燕基本上都到场了,尖叫声一浪盖过一浪。

清商戴着覆纱的斗笠,扶着腰身,也进了赛场观看,远远地便看见她的夫君气度悠然地站在赛场中央,含笑道:这赛场,恐怕不够施展。

此言一出,观众的情绪更加激动,清商听见四下议论纷纷:

啊啊啊,上神就是上神啊!这点场子确实不够啊!

说起来上神今年怎么也突然参加这个呢?以前不都是观赛吗?

估计是长久不出常羊山手脚痒了吧?

对对!估计就是这样!毕竟成婚了就不能跟以前一样无所顾忌四处跑了!

唉唉,这么蜗居一隅实在不符合上神性格啊,难怪今天也来参赛一定是憋坏了!

……

只匆匆看完了第一场,清商就扶着腰离开了赛场,没走两步,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抱起,清商惊了一下,等发觉那人是自己的夫君,便安静了下来,问道:“你怎么出来了呢?”

“在席位上看不见你了,有些担心。”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打算先回去了,你后面还有几场,快些回去吧……要赶不上了……”

 

刑夫听了那话,摇了摇头:“我送你回去,后面的我不参加了。”

清商攀着刑夫的脖子,声音低沉:“以后,我不拦着你了……你想去外面,便去吧。”说完这话,对方突然停了脚步,一定不动站在原地,整个身体都有些僵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好……太过管束你,把你闷在这里……所以……”

“怎么会是闷呢?”刑夫撩起清商的面纱:“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清商看着刑夫,一对清眉依旧微蹙。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清商的腹部一天一天隆起,常羊山的精怪们见她怀孕在身,时不时的送来一些灵物仙草过来滋补身体。又一年暮春,清商还有半月就到了临盆的时候。两只青羊结伴过来送了一棵紫芝,又嘻嘻哈哈和清商说了一会儿话,便告辞而去。等到青羊走了,清商才发现那两只把随身的物件给落下了,便赶紧捡起来,扶着腰去追那两只青羊。

离开姜水之畔,有一片桃林,此时春暮,林中落英缤纷,转过几颗花树,清商似乎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禁一下子僵住了脚步。

“阿若……难为你了……”这是刑夫的声音。

“哪里哪里……清姐姐现在有孕在身,才是为难呢!”这是阿若的声音。

那一瞬间,清商只觉得天旋地转。

“终究还是为兄有愧于你……”

“刑哥哥别说这样的话!秋萝果再隔几千年阿若就能又结一个了!这颗给清姐姐安胎正好!”

“谢谢阿若……”说完这话,刑夫停了许久没有下文。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刑夫道:“我出来已久,先回去了,不然你清姐姐忧心……”

刑夫说完这话,朝着河畔的方向走去,转过几棵花树,只见一身白衣的清商痛苦地扶着一株桃树,身体发抖,而她的下身,已是一片血红。

清商的孩子因此而早产,后来又赶上胎位不正难产,最终夭亡。

时光荏苒,千万年之后,想到当年的那一幕,清商仍旧感到心悸,镜湖之上,她冷冷开口质问:“有件事我一直纳闷……当年为何偏偏就是那么巧,青羊一向细心,却偏偏在那时丢了东西,让我捡到,想着青羊行走缓慢便去追赶,又恰巧撞见树下的那一幕……阿若,你说,那两只青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安排的?!”

“我没有!”阿若眼睛又红了起来:“嫂嫂,你要怎样才肯信我?我没有!”

“信你?你叫我如何信你?”清商一阵苦笑:“我想了那么久,如今才算是想明白,你心机何等深沉,你疏远夫君,讨好与我,做得是如何让人信服,如何让人不起疑心,可话说回来,你亲近我,与亲近他又有何异?”

“你在我生活里,处处留下痕迹,不就是在他的生活里留下痕迹?你这样一副委屈忍辱的模样,当真叫他心痛,叫他愧疚,叫他怜惜,反观我,一日比一日歇斯底里,叫人厌恶!”

自从那个孩子夭亡之后,清商与刑夫之间,便有了再也不可磨灭的裂痕,丧子的痛苦与怨恨让她形容枯槁,歇斯底里,精神慢慢地失常,刑夫日日夜夜地守在她身边,再也没有外出。

那一年的冬天,情绪一直不稳定的清商难得清醒,她看见自己的夫君守在床边,沉沉的睡着,整个人看起来也消瘦了许多,眼底都是青色的阴影。

想不到,他们也终究走到了这一步,互相折磨着。

女献曾对她说过,人有贪嗔爱恨,有情恶喜妒,有生老病死,有轮回七苦……如今,她也这样一一经历了。

轻轻地掀起背角,清商走出了屋子,赤足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河边,跃入了刺骨的水中。水声惊醒了刑夫,他夺门而出,顺着脚印疯狂地追到河边,也跳了进去,将清商捞起来,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你果然选择了这一步!你恨我!”

“是啊……”清商哑着嗓子,身体无力地垂下:“我恨你。”

他总让她与自己一起出远门……清商是想的,可她已经不是神了,如今肉体凡胎,只会拖累那人吧……

他让她相信……清商也是想的,可是她今后会老会死,而她的夫君和阿若将永远年轻,阿若又那样地美……

他答应过她不再和阿若说话,不和她往来,这次清商信了……却偏偏骗了她……

“女献曾对我说,与你在一起,只有脱胎换骨为人,可做人,又有种种辛苦,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我累了……不想再做人了……”

“你——”听着这些话,刑夫眼睛都要滴出血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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