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五九)

五九

八月,长安金井梧桐上的秋叶已开始微微泛黄,兴庆宫的玉阶上也结起薄薄的夜霜。

武灼衣在泽泸镇又拔下了泸州,之后就与叛军进入了相持的局面。与此同时,单于都护府的刺史万里急报,称回鹘的大军浩浩荡荡地从安北南下,已到了阿史那州地界。

李朝与回鹘的之间的关系,说起来颇为复杂,最初还是要从李朝开国时说起,高祖年间,回鹘还不过是臣服于突厥之下的一个弱势群体,和李朝一样,深受突厥侵扰盘剥之害。太宗时,回鹘与李朝交好,李朝为了反击突厥,也曾出兵助回鹘攻打突厥,灭了其中的一支政权,自此,回鹘首领称汗,并臣服于李朝,双方互有姻亲往来。

玄宗时,一场令李朝元气大伤的内乱爆发,以至于天子西奔,弃长安不顾,几近亡国,此时的回鹘选择出兵帮李朝中央平定叛乱,叛乱平息后,李朝在土地,通商和财物方面都给予了回鹘丰厚的回报,回鹘由此更加强盛,而这也是李朝与回鹘关系的转折点。

经历了玄宗一朝的大乱后,李朝国力不复当年,而回鹘则慢慢变成了另一个突厥,肆意骄纵无度,年年向李朝索取大量钱银与牲口,且时时侵扰李朝边关,边民苦不堪言。李朝无力击败回鹘,便只能忍气吞声,将大量的财物与宗室的公主远嫁,维持着两国之间脆弱的和平。

如今,李朝正在对泽泸用兵,回鹘在此时突然大军压境,对朝廷造成的压力可想而知。

九月,泽泸战事仍未结束,回鹘已经避开了单于都护府,渐渐逼近河东道的最西北,据边军的探子报,犯境的回鹘军浩浩荡荡,延绵六十余里不绝,夏夷则下诏河东道的振武节度使刘免屯兵云伽关严阵以待,尽量避免与回鹘的摩擦。而朝廷上,众臣为此事吵翻了天,夏夷则忙于诸事,看起来虽然依旧风度翩翩从容不迫,可眼底却熬出了青色的暗影。

就在朝臣为了回鹘焦头烂额的时候,振武节度使刘免却送来了一份和书,云伽关外的回鹘部众出乎意料地请求归顺李朝,工部的员外郎苏河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即就松了口气,连叹了好几个“幸好”,与他一起等待早朝的其他官员也大多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神色,唯有站在他旁边的黄荣轩听了,依旧愁眉不展,叹道:“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即便回鹘能降,咱们能不能收,还得另说。”

大明宫温凉阁,夏夷则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张着双臂,以便几个宫人为他打理仪容冠冕,为上朝做准备,而沈夜则握着腰间的佩剑站在另一边,脑中徘徊不去的,都是昨日夜里夏夷则在寝帐里与他娓娓道来的回鹘旧事。

那个时候,夏夷则可能是连日来太过劳累,懒懒地赖在沈夜身上不愿动弹,沈夜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肌肤相亲,才发现那人身上的骨痕清晰了许多,忍不住说道:“你瘦了许多。”

夏夷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亲了亲沈夜的额角,然后搂住他并排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和他聊起了回鹘的事情。

 

此次徘徊在云伽关外的回鹘部众,其核心是回鹘罗勿和可汗的弟弟,名叫末思,末思这次突然率领自己的部众千里迢迢赶到李朝边境,并扬言归附,其中的缘由,还得从圣元帝末年说起。

“圣元帝末年,先帝病危,我正与两个兄弟为储位你死我活。”夏夷则凉凉地笑了笑:“与此同时,回鹘左相安允和叛乱,被彰信可汗斩杀,当时的右相厥罗因与左相交好,怕被株连,便决定先下手为强,从沙陀借兵攻打彰信,彰信兵败自尽,厥罗便立彰信之弟罗勿和为汗,自己接着做宰相。”

此后,厥罗安心做了三年宰相,直到今天八月,彰信曾经的旧部句录莫河为了给彰信复仇,引兵攻打回鹘牙帐,将罗勿和与厥罗双双斩于刀下。

回鹘的汗位继承,有兄终弟及的传统,罗勿和说起来也是彰信的弟弟,如今罗勿和也死了,按例应该是三兄弟中最小的末思承位了,但末思当时远离王庭,于是他的叔叔乌介被拥立为王,回鹘自此分裂。末思率领自己的部族南下,而乌介则紧随其后,两支回鹘共二十七个部落,人数则有三十万之众。

 

听到这里,沈夜摇了摇头:“也难怪你忧心忡忡。”

“是呐……”夏夷则苦笑:“末思虽有意归附,可乌介看起来却不像是有那个心思,更何况,谁知道末思所言是真是假,若是这两人打定主意趁泽泸未平时来坑我一把,那可就有些头痛了。”

夏夷则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眼下泽泸未定,是不能与回鹘开战的……不过,若是避无可避,真的打起来,派谁去比较好?夏夷则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一个个名字从脑中划过,最终,他还是锁定了武灼衣三个字。

不行……武灼衣眼下是抽不开身了,夏夷则摇了摇头。

“现在这种局面,唯有以静制动了。”沈夜分析着回鹘的局势说道。

“只能如此了。”夏夷则偏过头,吻了吻对方的耳畔,呢喃道:“先让我看看,末思和乌介在打什么鬼主意。”

沈夜闭上眼睛,迎上了对方的吻。

 

第二日的早朝上,夏夷则下诏,将原振武节度使刘免升为河东节度使,节制整个河东的军队,同时下令拆除长安城内的所有摩尼寺,将摩尼师遣返,财物充抵国库。

摩尼寺是回鹘人在长安内建立的寺庙,夏夷则之所以下令拆除,是因为丽竞门上报,在其中发现了回鹘细作。

十月,乌介突然上书,打着太和公主的名号,请求借米三万石,并要求李朝将振武城赐予公主居住,门下侍中劳壬被乌介的要求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廷骂道:“这怕是刘玄德借荆州,一借不还吧?”

夏夷则坐在龙椅上虽然看不出喜怒,但沈夜却发现对方在听到太和公主的名号时,神色微微一动。

散了朝,沈夜问及此事,只见夏夷则面有不忍道:“乌介提起的太和公主,是我的姑姑。”


夏夷则印象中的太和公主,是一位眉目温婉的女子,他的这位姑姑与他的母妃交好,常有往来,因此才得以在幼时见过几次。后来,夏夷则小小年纪就被送到了太华山,而他的这位姑姑,也被圣元帝送到回鹘去和亲了。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而太和在回鹘也先后经历了三任丈夫,她的每一任丈夫,都死于回鹘内部的争权夺利,不得善终。

彰信可汗便是太和公主的第三任丈夫,彰信死后,太和又在回鹘生活了三年,此次句录莫河为了给彰信复仇,杀了罗勿和,混战之中,太和又被句录莫河俘虏,句录念及自己是汉人之后,便派了十个人送公主东归,谁知乌介在半路上伏击了太和一行人,将公主劫持,并以此要挟李朝,有恃无恐地要粮要地。

振武城作为李朝防范游牧民族的屏障,自然是万万不能借出去的。

这么多年,夏夷则并不知道记忆里那位温婉的姑姑在异乡过得怎样,只在几年后,读到了当年公主出嫁时有人做的一首诗,长久无言。

 

北路古来难,年光独认寒。

朔云侵鬓起,边月向眉残。

 

如今,再次听到那位公主的消息,夏夷则蓦然想起了当年送公主出嫁的左金吾卫大将军胡政的话,胡政在回到长安后曾说,公主出嫁一路甚是平静,只说自己身为李氏宗女,食民俸禄,衣民丝帛,此刻能以区区女儿之身止两国干戈,她理所应当,万死不辞。只是,当和亲的队伍到达回鹘之后,太和听闻送她的使者即将回朝,终究忍不住,一下子失声痛哭。

“芦井寻沙到,花门度碛看。”夏夷则回想着那位公主的种种旧事,将那首诗的颈联念了出来。

而那首诗的最后两句,则是薰风一万里,来处是长安。

“阿夜……”夏夷则停下了脚步:“我那位姑姑,与我母妃一样,从不曾被先帝挂怀过……”

沈夜静静地看着夏夷则,等着他将剩下的话说完。

“也不知道,姑姑是否还记得我……”夏夷则苦笑:“我想将她接回来。”

沈夜听了那话,轻轻地拍了拍夏夷则的肩。

这个想法,自然是很好的,可如今,内忧外患,想要将那位公主平安迎回来,又何其难。


“让我去吧。”沈夜这样说道。

夏夷则猛然抬起头,瞳孔紧缩。

阳光下,沈夜对着夏夷则笑了笑,似是安慰:“你放心,我必定将公主毫发无伤地带回来,至于回鹘,他们知难而退最好,不然,定令其王死国灭,再无翻身之日。”


TBC

沈夜小宇宙要爆发了,为了壮壮打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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