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六二)


六二

饮马原之会后,沈夜留在了西受降城,在从衣青眼里,那位李将军的案头总是烛火长明,房中出入的大小边将来来往往,少有安宁的时候。

从衣青牢记天子的吩咐,按时提醒沈夜用餐就寝,操心着天气冷暖和物候变换,叮嘱沈夜的话语越来越长,啰啰嗦嗦,一副护着小鸡崽儿的模样。沈夜常被对方的样子常引得发笑,而从衣青自己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沈夜常常在正说话的时候轻笑,恍得从衣青眼睛一花,莫名其妙地摸不着头脑。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沈夜和刘免、田谋又在房中议事到很晚,这样的会议已是从衣青不能随侍在场的,她便带了侍卫在屋外警戒。北地的冬夜寒冷而寂寥,从衣青将自己的衣领和袖口扎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不透,白色的气体随着她的呼吸被轻轻呵出,带着微薄的暖意,消散在冰凉的夜里。

夜半之后,见刘免与田谋相继离开,从衣青端着准备好的热茶和夜宵进了屋子,看见沈夜正伏案执笔在写着什么。

“将军,先吃点东西吧,然后洗洗睡了,热水也烧好了。”从衣青把饭食放在窗边的桌案上说道。沈夜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从衣青忍不住轻轻走到沈夜身边,又唤了一句:“将军……”

“嗯?”沈夜抬起头,似乎这才发现从衣青。

“吃饭拉。”从衣青无奈道:“将军要是不好好吃饭,回去陛下还不知道要怎么修理我……”

沈夜闻言,神色微动,终究放下了笔,朝窗边走去。

长长的案几上,放着一幅李朝北疆的地形图,上面勾画的墨迹还没有晾干,从衣青瞧了一眼,只见一条曲曲折折的墨线从阴山开始,自西向东一路蜿蜒,最后顿在了燕山之下。

突然间,一股寒风拂来,从衣青打了个寒噤,朝着冷风来源看去,发现是沈夜打开了窗户。

沈夜负手站在窗边,疯狂窜动的火苗照亮了窗外的一小片空间,借着飘忽不定的烛光,可以看见屋外的夜色里有银茫忽闪。

从衣青走到窗边瞧了瞧,惊喜地喊道:“下雪了!”

“嗯……”沈夜呢喃了一句,目光落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上,似有所思。

“哎呀!”从衣青突然大叫:“还是先关窗吃饭吧,都要吹凉了。”

 

与此同时,远在关内的长安城,冬夜伏案的夏夷则被一声鸟鸣扰了思绪,便抬起头看向窗子的方向,这一动,只觉得脖颈间酸疼得厉害,便索性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迈着步子走出了温凉阁。

温凉阁外,已经是一片大雪。

夏夷则走到了雪地中,太监赶着上来打伞,却被他拒绝了。眼前的雪下得大而急,雪花粘连成片,又充满了水分,密匝匝地落下来簌簌作响,放佛是在下雨一般。

没过多久之后,夏夷则的身上就落满了雪花,一头黑发被染得花白。

又是一年要过去了,如果幸运的话,此后还有几十个这样的年,看起来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又是眨眼即逝令人措手不及的短暂。

夏夷则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握住,不会儿手心便湿润起来,天地间一片静谧,只剩下雪花落地的声音,大明宫内所有的不洁都将被大雪一点点地盖住。

夏夷则觉得自己的心,也慢慢变得空旷而安静,无限的寂静之中,他想起了沈夜,想起来往日相处的点滴,那样轻笑的唇角像是一把腾腾的火,把他一下子给点了起来。

夏夷则突然无比想念沈夜,可那人却远在天边。

“阿夜啊阿夜……你又不给我寄信……”夏夷则竭力压下心头和腹底的渴望,开始思考自己把偃甲鸟给那人究竟有什么意义。

 

 

在遥远的极北之地,有一处波澜壮阔的大湖,李朝人称之为北海。北海状如新月,每年有半年的时间都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有超过三百条的河流注入其中,繁衍了无数生灵与部族。

在北海四下河网密布的幽谷和草原上,曾生活过十个以鸟为图腾的部落,他们自称那鸟儿来自于天上,就是那无比辉煌的太阳。

随着时间的流逝,北海几易其主,在它身边有无数的部族兴起,然后又走向衰亡,最终,在李朝初年的时候,历史终于眷顾了那个崇拜太阳的部族,他们击败了大漠的霸主突厥,骑着战马将昔日强盛的突厥人一路追杀到了天山脚下。

那个强盛起来的部族便是回鹘,回鹘兴盛之后,发现南方还有更加强盛的李朝,便派遣使者远赴长安,臣服于天可汗之下。李朝给了回鹘“可汗”的称号,又给了他们瀚海都督府都督的头衔,回鹘人在祖先的故地仿照长安,建起了金碧辉煌的城池,他们的土地东极室韦,南控大漠,古匈奴驰骋过的疆域,尽归他们所有。

那是回鹘最为繁盛的时候,而这之后的故事,在末思的记忆里乏善可陈。

重臣叛乱,引狼入室,寒风动地,瘟疫肆虐。

末思看着自己的部族一步一步走向万劫不复,北海边的三百余条河流里塞满了死尸和血液,苍松和白杨在大火中化为灰烬,而昔日那座富丽壮美的城池,也一寸一寸崩毁,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分崩离析。

末思望着西方迟暮的太阳,终于明白,属于自己部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看着草原上苦苦挣扎在瘟疫和饥荒里的族民,末思选择了率部南下。

阴山之下,末思领着自己的人巡视部民,突然,有人急急赶来,向末思呈上了一卷锦书,末思打开一看,发现那是李朝人对末思部一干降众拟下的勋爵表。

末思将会被封王,同时出任右金吾卫大将军,末思手下诸人的待遇也颇为丰厚,至于回鹘百姓的安置,也妥当无虞。

看完了这份锦书,末思笑了笑:“如此也是好的,我注定不能为汗,如今托身异国为王,倒也不错。”

末思希望接下来的事情一切顺利,可谁知,事态的发展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十二月中旬,末思觉察到自己的宰相朱邪赤心欲行谋逆之事,大惊之下,决定先下手为强,不动声色地将赤心诱到骗自己的大帐,当即处决了他。

赤心手下的将领纳吉错当即收留了朱邪赤心留下的七千帐沙陀族人,仓皇东奔,逃亡之路曲曲折折,他们穿过塞外,错过大同,最终停在了幽州以西的位置,不是纳吉错不再东进,而是他无法再东进。

 

“幽州……幽州……”从衣青的得知那个消息的时候,出了半天神。纳吉错的背后,是紧咬不舍神出鬼没的河东铁骑,身前,则是高高雄立的蓟门关,幽州城内的数万李朝军人正枕戈以待。

电光火石之间,从衣青的脑子一闪,突然想起,纳吉错东逃的路线,不就是那一夜她在沈夜屋内的地图上看到的那一道墨迹么?

从衣青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匆匆往沈夜的住处跑去,想去再看一眼那张地图,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记错。沈夜屋外的近卫远远的就看见了一个疾奔而来的身影,等到距离近了,发现是大将军身边的从姑娘,便没有阻拦。从衣青刚想一脚跨进屋子,便听到屋内似乎有争吵的声音,就止了步子,默默地蹲在屋外。

听声音,屋内似乎有五六个人的样子,一个男声语气激烈道:“本将竟不知王护军今日竟如此怯懦,莫不是被回鹘人吓着了吧?”

“呵呵,我王成守在振武这么些年,什么时候怕过回鹘?不过是反对向纳吉错出兵,怎么就跟怯懦扯上了关系?”

“如今纳吉错山穷水尽,前有幽州之师,后有河东之卒,怎么就不能将其除去?即便泽泸未定,对付纳吉错区区七千帐族人,也费不了多大功夫吧?”

“李将军难道是忘了错子山的乌介?”

 

此言一出,屋内安静了一会儿,从衣青竖了竖耳朵,才听见那个李姓将军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乌介又如何?我看他未必能保住纳吉错这七千帐……”

“乌介能不能保住暂不说,只说乌介若是因此和我朝正式交手开了战,阴山下的三十万回鹘,且问我们能不能挡得住?”

至此,那位李姓将军彻底不说话了。

不久之后,屋内的人都散了出来,从衣青瞧着他们走远了,这才进了屋子,沈夜一看到她,就抬了抬唇角:“姑娘,墙角听得可好?”

从衣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没太听明白……”

“哪里不明白?”沈夜对着从衣青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从衣青乖乖走近,视线一转,蓦然发现屋子内竟还坐着田谋,不禁有些尴尬地挥了挥手:“田军使好!”

应该是田谋长得太黑了,她才没有看到。从衣青这样安慰自己。

沈夜看着从衣青爆红的脸,对田谋说道:“田军使不如和从姑娘解释一下,方才这屋内在争什么?”

刚才,田谋一直没有发言,听到眼前的将军这样吩咐,心道对方大概是借此探寻自己的想法吧……

思及此处,田谋便收敛了心神,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跟从衣青慢慢解释起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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