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六六)

六六

回鹘营帐的东边,一片火光。

沈夜一行三人趁着回鹘防范松懈之时进入了太和公主的营帐,帐内的侍女只见来人一身回鹘的打扮,只当是无礼的回鹘人冒犯公主,便死死地守在公主身前,用回鹘语厉声呵斥着三人。

沈夜见状,立即引手一拜,开口道:“请殿下恕吾等唐突之罪,在下李德裕,奉当今陛下圣旨,特来迎公主回朝。”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久违二十余载的乡音,让帐内的诸人都愣在了原地。

挡在公主身前的侍女急忙向帐内的另外两个女婢递了眼色,令她们去账外戒备,然后转身看着她的主人。

侍女身后,站着一位中年妇人,看起来像是被大火刚刚从睡梦里惊醒一样,长发散乱,右手紧紧地捏着披在身上的衣衫,静静地看着三位不速之客。

那人便是太和公主。

 

“自当年胡将军送我出嫁后,时隔二十余年,我不曾听到长安的乡音……”太和公主仰起头,幽幽地叹气,虽然极力忍耐,可到底还是红了眼眶,便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不让他们瞧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情绪平稳之后,太和重新转过身打量着来人,她的视线先是落在沈夜身上,然后是乐无异,最后,落在了从衣青身上,看着对方与自己相似的容貌,疑惑道:“这是?”

“她将代公主暂留回鹘。”沈夜解释。

两日后的后半夜,振武城外的草原上将大雾弥漫,那正是李朝边将定下来的决战时刻。念及战场刀剑无眼生死难测,沈夜这才孤身深入敌腹,决意将太和公主偷梁换柱,提前带离战场。

 

听完沈夜的解释,太和沉默了片刻,问道:“将军此次,能带几人离开这里?”

 

“恐怕只能带走殿下一人。”沈夜垂下眼睛:“人数变动过大,恐为乌介所察。”

“如此的话……”太和摇了摇头:“将军还是请回吧……”

“什么?”一旁的从衣青听了这话,大吃一惊:“殿下您不走吗?”

“嗯……”太和看着从衣青,点了点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身边这些人,跟我二十余年,我不能丢下他们……”

“殿下!”从衣青一急:“殿下走后,属下会留在这里,一定不会让他们有事,请殿下先跟将军回去吧!”

“请殿下跟李将军回去吧……”一开始挡在沈夜三人面前的侍女也跪了下来,深深地伏在地上:“不要顾念我们。”

“青绛……”太和垂下眼看着自己的侍女:“连你也说这样的话……”

“公主请安心,我们不会有事的……”名为青绛侍女依旧平伏在地,言辞恳切。

“这样话……”太和禁不住一声苦笑,离乱之中说出这样的话,谁听了会信呢。二十余年前,圣元帝将她送往回鹘和亲时,一路跟着她北涉至此的宫人是百又二十人,可如今,已经只剩下二十三人。

 

当年离开时,随行的宫人中除了个别年长的姑姑,大多还是些及笄未久的女孩子,如今光阴荏苒,北疆苦寒,她们跟着太和在回鹘中流离辗转,大多数都已玉殒于阴山之外,余下的侥幸活命,也都从昔日攀花嬉闹的少女,变成了两鬓风霜的妇人。

至于太和自己,则像是一份战利品一样,在回鹘这些年的内乱里被相继掌权的人夺为己有。

太和在回鹘一共经历了三任丈夫,诞育了五名子嗣,却没有一个活下来。太和最后的一任丈夫便是彰信,彰信杀了她的前任夫君和两人的子嗣,然后强行令太和为自己产下了一名男嗣,可在乾安元年的时候,厥罗引兵叛乱,彰信自尽,这最后一名男嗣,也被厥罗斩草除根,至此,太和所有的丈夫和孩子,均死于非命。

 

“我只剩下你们了……”太和蹲下身,将青绛扶起来:“当初既然同离长安,如今,自然也要同归……”

“公主殿下……”乐无异瞟了瞟营帐外的情势,又眼巴巴地望着沈夜,如今这样相持不下,他在考虑要不要把夷则的这位姑姑敲晕了直接带走。

沈夜用目光示意乐无异不可妄动,然后向前一步,朝着太和公主郑重一拜:“既然公主心下已决,吾等便先行告退,两日后,再来迎公主归乡。”

“多谢李将军成全。”太和拉着青绛的手始终没有放开,郑重地回了一礼。

 回去的路上,乐无异愁眉不展:“太师父,我们真的不管夷则的姑姑了吗?放她一个人在那里,万一有什么事,夷则会很难过吧……”

“放心。”走在最前面的沈夜头也不回:“来得了第一次,就来得了第二次。”

顿了顿,沈夜又补充了一句:“既是夷则挂心之人,千军万马,我也会令其无伤毫发。”

“哦哦,太师父这么说就一定会没事了。”乐无异点头,又加了一句:“太师父你什么时候跟夷则这么熟了?”

“……”

沈夜脚下一滞,周身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让乐无异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两日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天色暗下来后,太和营帐内早早就熄了灯,可帐内,却没有一个人入眠。青绛同几个侍女守在太和身边,估算着时辰,密切注意着帐外的动静。

太和拥着裘衣和手炉端坐在榻上,像是不放心一般,再次向青绛确认:“软甲都发放给众人了吧?”

“殿下放心。”青绛按了按羊皮袄下的甲衣:“她们都准备好了。”

熬过了这一夜,一切都将结束了。

黑暗中,太和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她从未想过,这一天真的会到来……她本以为她会像自古以来所有和亲的公主一样,终身不会再回到儿时的故里,一辈子留在塞外,葬身草原之上,溶于禾木之间。

可没想到,她还有机会回去,回到长安。

 

在这最后的时刻,回鹘二十二年的岁月宛如一幅卷轴,在太和的脑中展开,卷轴上的内容如浮光掠影一般飞速掠过。草原上的荒草一季一季地枯荣流转,天上的鸿雁来了又去,一次又一次地飞过延绵的阴山。突然间,一个小小的婴孩儿跃入她的视线,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用生硬的汉话问她:他是你的孩儿,你怎么不看看他?

太和恍然地抬头,看见说话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高大得像是一座冰冷的雪山。那人有些笨拙地抱着怀里的出生不久的婴孩儿,再一次问她:你怎么不看看他?

那个男人是彰信,第三个将她强夺而去的丈夫。太和冷冷地看着彰信,笑道:他怎么会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是被你杀了么?

彰信看起来有些急躁,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你和昭礼的孩子,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留!

太和木然地看着彰信,不再说话,彰信转了几圈之后,便将那孩子丢给了帐内的女婢,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公主大帐。

太和的第一任丈夫,是崇德可汗,她和崇德曾生育了两个孩子,那时回鹘还很强盛。

她犹记得她出塞和亲的那一年,吐蕃犯境,欲半途将她劫掠而去,崇德为了迎接李朝的公主,发一万骑兵出北庭,一万骑兵出安西,以一种睥睨四方的魄力,划出了一整个安宁的北疆,将她迎了过去。

那时的太和还只是一个少女,平日在深宫通读经史,耳濡目染之间时刻想着的是书里讲的大义,她将自己的婚姻视为一项任务,立誓以明妃为榜样,调停两族争端,平息干戈。

嫁到回鹘后,太和为崇德诞下了两个孩子,那时她初为人母,满心喜悦,悉心照料两个孩子,岂料短短三年后,崇德死于回鹘内争,新任可汗昭礼为剪除竞争对手,将她的两个孩子闷死在了帐内。

丧子的痛苦让太和大病了一年,而昭礼在她病中便强行将她夺为己有,毕竟太和是李朝宗室公主,政治上的意义是不容忽视的。

之后的故事,便是一幕又一幕的重演,太和也有了新的孩子,可她却再也不敢去看那些孩子一眼。

 

此后光阴流转,又是无数颠沛流离,生离死别。

 

太和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眼前一片阴影。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被彰信强行按在草原上,她拼命地挣扎着,可对方就像是一座万钧大山,扣住她的手臂无论她怎样挣扎,都纹丝不动。

很快,太和便精疲力竭,彰信见她不再挣扎,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腕,并排侧身躺在她身边,呢喃道:我只是想让公主躺下看看这草原的天空。

太和愣愣地看着秋季一望无际的蓝天,又听见身边的人说:天空,无论是在这里还是你的故乡,看到的都是一样的。

所以你思念家乡的时候,就躺下来放松,看一看这里的天。

凉凉的水渍从眼角滑落,太和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有温热的气息弥散在她的发间,耳畔有人笨拙地说,我一定是你最后的男人,不要怕,以后不会再有人把你抢来抢去了……

记忆的最后,是三年前的一场大战,彰信兵败。

太和看着穷途末路的彰信死死地攥着她的手,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用粗大的手细心为她整理好散乱的鬓发,然后撕下一截衣袖蒙住她的眼睛,说:我得记着你,到了地下也要记得你的样子……你不要怕,也不要看……李朝尚在,厥罗不敢动你……

太和浑身颤抖,语不成声:好,我不看……

彰信自尽在了太和的身边,而太和最后的一个孩子,也被厥罗掘地三尺地翻了出来,斩草除根。

 

一声巨大的轰鸣炸响在太和的耳边,一个女声带着隐隐的兴奋,奔入帐中,在黑暗中禀道:“殿下,我朝将士已经攻入回鹘东大营了!”

太和从塌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账外,向东而望。

东边,大雾弥漫,不绝于耳的厮杀声遥遥的传来,冲天的火光将大雾都染成了红色,一阵大风扬起,太和看见一个青衣的少女踏风而来,播散了雾色,然后是一位丰神俊朗的将军,一身轻甲白衣,踏马而来,沿途的回鹘人不能阻其攻势,像河水一样从中间被分开。

就像是昔年洛阳人传唱的那样: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白衣将军纵马奔到太和面前,然后收剑,下马,对太和伸出右手,微微勾起唇角:“公主,在下来接你回家。”

来人正是沈夜。

深吸一口气,太和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好的,回家。”

 

TBC

就是要帅,就是要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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