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六七)



六七


乾安四年的春天,当夜色和大雾一起褪去的时候,苍茫的阴山之下,是无数回鹘人无人收敛的尸体,战场上残破的旌旗早已被血色染透,失去主人的马匹三三两两地立在死尸之间。




至此,李朝与回鹘将近两百年的恩恩怨怨,终于随着乌介的败逃而彻底结束。


 


在这场战争中,领兵奇袭回鹘东营的田谋立下了足以让他恢复自己家业的勋荣,而率领大军在随后跟进截断回鹘退路的刘免,更是名扬天下。


沈夜在迎回太和公主之后,便立即以偃甲鸟通知了夏夷则,一日之后,鸟儿便送来了回信。


那偃甲鸟立在窗棂之上,歪着小小的脑袋,用沈夜熟悉的那个声音说道:辛苦阿夜了,如今西北抵定,又适逢春日晴好,阿夜与姑姑沿途观花,可缓缓归矣。


沈夜听了那话,一声嗤笑,当即找来从衣青,让她安排公主归京事宜,从衣青有些吃惊,纳闷道:“这么急?”


“嗯。”沈夜点点头,看着蹲在窗边的鸟儿:“某人催得紧,不急不行了。”


于是,就在李朝与回鹘大战结束后的第三日,沈夜便带着金吾卫,护送着太和公主在外飘摇了二十余年的鸾驾,遥遥地朝着长安出发。


 


公主的鸾驾出发之前,田谋率领千余人的边军送行,面色黝黑的年轻人先是对着太和公主行了大礼,然后便对着沈夜,郑重地一拜——边塞从来不缺能打仗的人,可他面前的这位金吾卫将军,却偏偏将最后攻破回鹘东营的奇功给了他,田谋知道这里面的分量:“李将军对我田氏一族大恩,田谋万死难报,日后将军若有所需,田氏满门悉凭差遣。”


沈夜伸出手扶起了他,轻轻地笑了笑:“田将军说笑了,这都是陛下的旨意,李某怎敢居功。”


听了这话,田谋忍不住朝着长安的方向望去。


 


他本来是有怨言的。


他的父兄死得太冤太惨,他一家三百余人的仇恨也太过沉重,他期待这个时刻已经太久。当初回鹘初至阴山的时候,他就极力言战,力求用一场胜利重振家门,结果被当今天子下旨训斥。


此后,他本以为自己再无机会的,毕竟他已经见怒于天子,大概这一生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却没有想到,在最后的一刻,远在长安的天子竟然忽略了他先前的作为,给了他渴求已久的机会。


想到此处,田谋最终对着长安跪了下来,深深叩首。


 


幽幽的羌笛声响起,回荡在阴山之下,久久不散,太和公主的鸾驾缓缓启程,沈夜骑马跟在公主鸾驾边,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那里一片空寂。


可是草原和大漠永远不会得来真正的空寂,随着回鹘覆亡而来的权利真空终究会被填补,就像当年回鹘填补崩溃的突厥,而突厥则填补了败走的柔然一样。


回去的路上,从衣青赶着马匹凑到沈夜旁边,感慨道:”没想到陛下心胸这么开阔,一点也不在意田将军的黑历史。“


”咳咳……“沈夜一本正经地摇头:”其实他根本就不记得田将军是谁……“


”啊?“从衣青纳闷了,刚才不是说是陛下起用田谋的,怎么会不记得了呢……摇了摇头,从衣青便不去想这个事情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乾安四年的夏初,阔别长安二十余年的太和公主回到了长安,那一日的长安,热闹得如同公主出嫁的那一年。


雪甲银胄的神策军奉天子之命,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列队迎接,太常寺用于天子的最高仪仗以及满朝文武宗亲,均领帝命候立在长安城东侧的春明门之外。


这样超乎寻常的规格,是李朝开国以来众多公主间少有的尊荣,鸾驾内的太和听着车外震天的喧嚣,只觉得恍如隔世。


许久之后,鸾驾停了下来,太和看见青绛掀开了车帘,对她说:“殿下,到春明门了。”


稳了稳心绪,太和扶着青绛下了车,眼前高大巍峨的城楼以及楼下令人眼花缭乱的朱紫华服,让她怔在了原地,半天没有动。


“殿下。”有人在一旁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太和闻声望去,原来是沈夜。


“李将军……”太和苦笑了一下,收起心神,抬步朝城门走去。


 


春明门之下,一身冕服的夏夷则负手而立,远远地看着沈夜与太和。


在离天子五步之遥的位置上,太和弯下腰,深深地对着夏夷则行了叩拜之礼,沈夜也随之跪下。夏夷则有些急促地向前跨了三步,将太和与沈夜依次扶了起来。


眼前的两人,一人是他零落的亲人,一人是他唯一的爱人,合在一起,便是不输于整个江山的天下。


“姑姑……”夏夷则望着两鬓斑白的太和:“您还记得夷则么?”


太和似乎有些诧异于天子对她的称呼,抬头看了夏夷则许久。


“您不记得了么?”夏夷则再次问道。


“怎么会……”太和摇了摇头,红了眼眶:“昭懿皇后的孩子,也这么大了。”


昭懿皇后便是圣元帝时的淑妃,夏夷则的生母,夷则继位后,追谥为昭懿皇后。


“姑姑……”夏夷则朝着太和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跟夷则回家吧。”


“嗯嗯……”只是一瞬间,太和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那一声一声的姑姑,实在是叫得太过温暖,终生没有子嗣的她,在此时似乎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后辈。


太和抬起衣袖,掩住了自己垂泪的双眼,等到情绪平复,她努力对着夏夷则笑了笑,将自己的右手放进了夏夷则的手心。


夏夷则轻轻地握住了她,牵着她往长安城内走去。


转身的刹那,夏夷则望了沈夜一眼,沈夜站在众人之中,了然地笑了笑,示意对方安心,在他的身后,长安初夏净如琉璃的阳光,安然流转。


 


 


他们的结局


 


败逃的乌介死于三年之后,狼狈逃窜的他被自己的部下所杀。


 


回到长安的太和被夏夷则加封为定安大长公主,此后也经历了一些波折,但终究得到了一个安详的晚年。


 


先帝的幼女宪明公主,最终下嫁于李庄,乾安十年,李庄和李泰因争夺储位反目,终被夏夷则双双放弃,乾安十二年,宪明产子后,与李庄的夫妻之路也走到了尽头,之后宪明郁郁而终,李庄被夏夷则贬谪流放,其子被接入大明宫,由夏夷则亲自抚养。


 


薛翎在泽泸之乱中孤身分化各个军镇,居功至伟,却也因此失去了一目,此后回到长安,出入凤池,终成一代名相,官至中书令。


 


苏河在工部兢兢业业,终生未娶。官至工部侍郎,乾安十五年后,河水频繁改道,致使中原生灵涂炭,苏河自请离开长安前往治水,十五载未归,终使河水平伏,此后百年间未曾为患,苏河因此被中原百姓感念,成为武宗一朝最为百姓敬重的官员,此后朝代更迭,江山易主,但百姓为其建造的祠堂香火,始终不曾断绝。


 


曲怀石,官至刑部尚书,一生判案无数,却未有偏颇,后世对其评价很高,留下了许多断案轶事,被文人写入话本传唱。


 


从衣青,最后嫁给了太史居的司天少监白泽,乾安九年,与白泽双双隐逸,一说夫妻二人求仙问道去了,一说因白泽泄露天机,为天将所擒,从衣青追寻而去……事实如何,终不得知。


 


武灼衣,最终官至神策军中尉,与田谋并称武宗一朝的武将双壁,两人镇守李朝边境,威名之下,诸夷不敢犯境,令李朝边境泰宁,往来商旅络绎不绝。


 


武敏,李朝唯一的女相,官至中书侍郎,后世赞誉极高,但一生为武宗所忌。


 


黄荣轩,是武宗灭佛中的肱骨之臣,截止到乾安六年,天下四十岁以下的僧尼全部还俗,佛寺仅余东西二都四所,寺院金银铜交付盐铁使铸钱,铁则交付本州为农器,天下共拆寺庙四千六百余所,招提寺兰若四万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余人,收缴寺院土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黄荣轩功勋卓著,但却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为陈州淮阳的一位武僧所刺,英年早逝。


 


乐无异和闻人羽,育有一子一女,终生顺遂,无疾而终。


 


最后是李德裕和武宗,他们的故事,开篇即已言明。


 





呼,终于写完了,啊,轻松了……


本来还想谢谢沈夜生病的事情的,不过过了年心情好不想开虐了所以就跳过不写了,可能番外里会提到吧……


其实还有很多未尽之笔,后来想想就这样结束也挺好的,未尽的地方就留在那里好了……


番外一定是有的,大概会放在本子里吧……


哦哦,对了打算出千江的本子来着……没出过没经验好忐忑


谢谢一直追文的小伙伴,这么长的一个坑,没有你们看的话,我肯定坚持不下来写到这里的……


这半年来每天晚上更文,早上就起来迫不及待地刷Lofter,看大家的留言,因为这个都不赖床了,看着看着就清醒了


啊。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有些感慨


最后求评求评,打滚撒泼卖萌求评


以上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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