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 番外一

【仲夏深】

 那是乾安四年的初夏,乐无异和闻人羽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多年之后,当年少时的记忆逐渐模糊,往事慢慢变得如同隔着雨雾一般看不清楚,但那个初夏沉沉的槐荫与艳丽的榴花,却在重重的雨幕后一日比一日清晰。

孩子是在她丈夫双亲的宅子里产下的,是个女孩。满月之后,李朝的天子与太尉就亲临府邸探望,天子自然是夏夷则,太尉则是沈夜。

回鹘平定后,夏夷则利落地给沈夜升了职加了爵。从此,满朝官员皆知李太尉圣宠优渥,一些眼酸的,也免不了在背后闲言碎语,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因为乐绍成与官场已少有往来,因此夏夷则去看望孩子的时候十分低调。但他毕竟是当今圣上,乐绍成夫妇俩行事谨慎,自然不会怠慢。傅清姣拿出当家主母的魄力,指挥阖府上下的佣人们在接待上颇费了一份工夫。等到夏夷则到的时候,只觉府上的两位长者谦而不卑,下人们机灵而稳重,整个定国公府安宁而恭肃,气氛被主人拿捏得恰到好处。

乐绍成看见夏夷则的时候,禁不住一愣,花了些功夫才将这位昔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与当今的帝王联系起来。乐无异倒还是一如往昔,看见夏夷则高兴地不得了,又看见沈夜,咂了咂舌收敛了形状,规规矩矩地向他太师父问了好。

闻人羽毕竟习武,身体底子好,经过一个月的修养,元气也恢复了七七八八。此刻站在乐无异身边,一身桂色广袖对襟襦裙,环佩低垂,发髻高挽,臂上披帛如烟,腰间玉饰温软,聘聘婷婷,袅袅娜娜。

夏夷则看见这样的闻人羽,差点没认出来。乐无异看见他吃惊的模样,笑得更加开心,得意道:“夷则是不是也大吃一惊?想不到我们家闻人也有这样一面吧?”

“确实是……没有想到。”夏夷则点头。

闻人羽满脸通红,使劲儿地攥着手里的袖子,埋怨道:“穿这个麻烦得很,一不小心就容易绊倒……”

乐无异听了,忙安慰:“没事没事,咱们一会儿就去换了。”

乐绍成夫妇只与夏沈两人略做寒暄,便离了场将时间留给了他们。乐无异见父母不在了,更加轻松,献宝似的要带夏夷则他们去看他的女儿,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道:“小丫头正在睡觉,也不好抱她出来给你们瞧瞧,只能劳你们跟我远走一道了。那小家伙,弄醒了她哭起来可要人命,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也就闻人能治住她……”

夏夷则跟在后面,听了直笑,偶尔撇过头看向身边的沈夜,只见那人面上虽然沉静,可嘴角的弧度却异常温和,一派少见的温柔模样。

穿过几进几出的院落,众人终于到了新生儿的卧房,奶娘早早就在屋外候着,见他们过来了便提前打开卧房的大门候着。

乐无异蹑手蹑脚地领着众人进了屋子,新生儿的小床就落在窗边,初夏午前的阳光正好,从明净的窗棂外撒入,映得一室明亮而温暖。

小家伙粉粉嫩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小床里呼呼大睡,口水流得到处都是。乐无异把小婴儿看了又看,觉得这小家伙毫无女儿姿态的睡相显然是得了他的真传,不禁有些忧愁,将来可要怎么办才好。

闻人羽见女儿的口水有泛滥成灾的趋势,便抽出自己的手绢给她小心擦拭。或许是小婴儿睡得有些浅,这边还没擦几下,那厢就突然扭了扭,熏熏然睁开了眼,闻人羽还没怎么样,一旁的乐无异倒是先跳了脚:“完了完了,醒了醒了,闻人赶紧想办法!”

闻人羽白了乐无异一眼,将小婴儿抱起来搂在怀里哄着,小婴儿或许是认出了自己的娘亲,倒也没哭,无比惬意地窝在闻人羽怀里,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把玩着娘亲垂下的鬓发。

乐无异见女儿没哭,不禁大舒一口气,也凑上去左捏右捏,像把玩着一个团子。

夏夷则站在一边,含笑问道:“小姑娘可娶了名字?”

这一问,勾起了乐无异的苦恼事情,懊丧道:“我爹娘为了名字的事情都争了一个月了,到现在都还没定下来,我和闻人就先取了个乳名叫着。”

“不知乳名是?”

“珺娘。”

“这……”夏夷则听了这个叫法,不知道为什么联想到了闻人羽昔日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样子。

实在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乳名,挺好。”夏夷则表达了自己的赞赏,脑中奇怪的联想似乎更加丰富了。

小珺娘涂了闻人羽一身的口水,然后开始把娘亲的头发往嘴里送,吧嗒吧嗒地嚼起来。乐无异瞧见了赶紧上前拯救妻子的头发,结果小姑娘不乐意,嘴巴一撇,眼见就要哭出来,吓得乐无异又跳到一边,再也不敢去扯头发了。

夏夷则看着这一家三口热闹的互动,似乎也被那天伦之乐所感染,只觉得心脏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填满,稍稍一碰,无限的温情就要流溢出来。他取下腰间的环形碧玉,郑重地放到珺娘的被褥里,对乐无异和闻人羽两人说道:“来得匆忙,未及准备,我这里只有一块娘亲留给我的护身翡翠,现在送给小姑娘,望她平安长大。”

那是一块帝女翡翠,本是红珊为掩盖夏夷则身上的妖气而系在他身上的。这么多年来,夏夷则日夜带着它,走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危险,却从未有一刻令翡翠离身。

乐无异大概知道那翡翠对夏夷则而言非比寻常,便急忙摆了摆手:“这东西既然是你娘亲留下来的,就不要给珺娘了,回头留给你自己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被闻人羽暗中使劲儿掐了一下,乐无异疼得抽了一口气,剩下的“孩子”两字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闻人羽止住乐无异后,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说道:“夷则,留给你自己,你自己留着吧,这太贵重了!”

夏夷则摇了摇头,目光温柔:“我已经用不上了,留给珺娘,正好……你们的孩子,以后便也是我的孩子。”

闻人羽见夏夷则坚持,也就不再推辞,只是末了忍不住瞪了乐无异一眼。乐无异看着妻子埋怨的目光,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那里出了岔子。

这边夏夷则送完了礼,转身看向另一边的沈夜,说道:“阿夜,你的礼物呢?该拿出来了吧?”

沈夜听了那话,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不自然,然后十分抗拒地,一步一步挪到小珺娘身边,把一个包袱递给了一边站着的乐无异。

乐无异恭恭敬敬地接过他太师父的礼物,打开一看,竟是个绒布缝的兔子。

“这……”沈夜咳嗽了一下,视线落在窗外,淡淡道:“这是我……拜托殿中省的掌事姑姑缝制的,且做个玩物与珺娘解闷……”

“哈哈,太师父的兔子送得真及时,前两天我还在和闻人商量,给丫头做些什么玩耍呢!”

“不是我的兔子……”沈夜额头挑了挑,纠正道:“是掌事姑姑的兔子。”

“知道知道,总之是太师父送的兔子对了吧?”乐无异笑得一脸无害。

沈夜语塞,干脆不再说话。

送完了礼,夏夷则又与两个好友闲聊了许久,直到下午,这才摆驾悠悠回宫。

回去的路上,沈夜与夏夷则同乘一车,不发一言,气氛低沉得厉害。

夏夷则轻轻握住沈夜的手,唤道:“阿夜?”

沈夜没有回应,夏夷则又唤了几声,见沈夜仍无反应,便气场全开,一路上耳厮鬓磨,旁敲侧击,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沈夜被他弄得不厌其烦,气喘吁吁地趴在对方肩头,一边平复着自己燥热的呼吸,一边沉沉道:“你没有孩子……”

“果然是这个问题……”夏夷则亲了亲沈夜的鬓角,苦笑道:“不是说好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吗?”

沈夜想起乐府里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终是摇了摇头,叹道:“不行的,不仅仅是储位继承,在情感上,你也需要有个自己的孩子……”

夏夷则扶起沈夜,认真地看着对方的双眼,突然狡黠一笑,改了自称:“说起来,四海之民皆是朕的臣子,你还怕朕没有孩子?”

“……”

这样的诡辩听起来似乎也很有道理的样子,沈夜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阿夜……”夏夷则柔柔地搂住对方,将脸埋在对方的肩窝,嗅着对方发间的味道,低声道:“世人大多以血脉维系父子兄弟之情,可那样,是不是太狭隘?无异与我并非同胞兄弟,但我愿待之如手足;珺娘虽非我亲生骨血,但我视之为亲女。我对他们的感情,并不会因为没有血缘的联系而有半点不同,阿夜又何必执着于此?更何况,即便是亲生手足,又待如何?想想我那两个兄长,还有那个……我那个父亲……”

夏夷则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沈夜的表情一痛,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记忆里那个将他兄妹送入矩木的人,冰冷得像是冬夜的石阶。

“倒是我错了……”沈夜被夏夷则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是阿夜钻了牛角尖……”夏夷则搂着沈夜,与他依偎在一起:“朕是天下之主,天下的儿女父母,兄弟手足,都是朕的儿女父母,兄弟手足。朕得穷一生心力,为他们开一个太平盛世……”

“那便是天下大同了吧?”沈夜想象着夏夷则口中的太平。

“是啊,天下大同。”夏夷则闭上眼睛:“圣人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后面的两句,阿夜还记得是什么吗?”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沈夜念了出来,然后发现自己又跳进了一个坑。

“正是如此……”夏夷则笑了起来:“圣人都这么说了,阿夜还执着于血缘亲疏么?”

“你倒是牙尖嘴利……”沈夜微微地瞪了夏夷则一眼,脸上的神情,已是一片释然。

“我的牙嘴是否尖利,阿夜还不清楚么?”夏夷则笑着,一口咬住沈夜的耳垂。

两人的呼吸渐渐加深,马车里风光旖旎。

车外,初夏的阳光正好。

纷纷红紫已成尘

布谷声中夏令新

夹路桑麻行不尽

始知身是太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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