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提灯

千江流月枕山河(二二)


二二

正月转眼就过去了,而牵涉进谋刺案的人,也上升到了近千人,其中官位最高的,乃中书侍郎马鹿,马氏一族人心惶惶,谁知半月之后,又峰回路转,查出了中书舍人费止借题发挥构陷马鹿的事情。

费止作为六位中书舍人之首,平日负责帝王诏令的起草,是文官中除了宰相后的最高职位,马鹿和费止表面和睦,却不想暗地里却多有冲突,也难怪费止想要借机扳倒马鹿,如果成功,便能将整个中书省至于股中,变成一言堂。

查出费止的,正是乾安元年的新科进士,名叫曲怀石,任刑部下的大理寺丞一职,官职虽然不大,却如初生牛犊一般,硬是查出了费止构陷马相一事。此后,夏夷则将费止的案子全权交给了曲怀石,曲怀石一鼓作气,将费止过去为官中弄权贪赃的污点都翻了出来,足够将费止砍上两回不止。

那一日,在牢房,年轻的曲怀石最后见了一次身陷囹圄的费止,那时的费止,鬓发黑中带灰,静静地盘坐在牢房之中,一身嶙峋的骨头看起来尖锐又锋利。

曲怀石一身青色的圆领官服穿得一丝不苟,将费止的案宗一卷一卷地摆出来,一条一条地念着罪状,然后询问费止可否认罪,费止看起来很平静,曲怀石每问他一条,他就点一次头。

核对完所有的罪状,天色已经很晚,曲怀石点了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中小心地收拾案宗,两道人影落在墙面上,随着灯光摇动。

突然间,他听见沉默了一天的费止开口说:“马鹿庸碌,身居高位,却鼠目寸光,余为厮掣肘,一生抱负不得施展,设计欲除之,然功亏一篑……”

曲怀石抬起头,虽然对方已是阶下囚,然而语气还是恭谨的:“费老先生,权谋之外,还有李朝律法。”

“律法?”费止笑了一下,冷冷的:“朝堂之上,天子好恶才是真正的律法,譬如马鹿,他是真无罪,还是当今陛下想让他无罪?”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曲怀石皱起了眉。

费止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余将死,也就最后指点一下你这个莽撞的后生吧……”说到此处,费止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当今圣上初继位,就严刑清肃官场贪腐,受贿丝帛三十匹以上即被处以极刑……呵,以这个标准,放眼满朝文武,余断言,没有一个可以全身而退……可是,有的人是因此当真死了,可有的人却依旧无事……而马鹿在京中宅院别邸,延绵不绝,位于渭河两岸的田产,更是难以计数……你说,以马鹿为官的俸禄,此番家业,难道来历清白?”

曲怀石沉默着,没有回答。

“想来,是新帝不希望马鹿倒下,令四相独留劳侍郎,一人独大吧……又或者是……”说到此处,费止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陛下能容马鹿与劳壬分权,却不能容下余,将马鹿取而代之……”

曲怀石看着费止一脸的颓败,不忍地说了一句:“也许……是陛下更加忌惮于您。”

费止抬起头:“这样么……能让天子忌惮……倒……也不枉此生了。”然后,又突然大笑:“小后生,你看着木讷,心思倒也灵活,望你今后仕途……顺达无碍,出入凤池,裁量天下。”

曲怀石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大的心力,只求做好本职罢了……”

“不管你有没有心力,那一步已经迈开了……余今日之死,将助你高就。”

曲怀石猛然抬起头,看着费止,神色变得彷徨而痛苦,于是匆匆地收拾好案宗,离开了大牢。

二月,下了乾安二年的第一场春雨,残雪消融,草色初新。

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沈夜大半都在舍身木下练剑,一柄云门剑被舞得波光流转,莹莹生辉,而术法的修习也日渐精进,配合着水系的云门剑,如虎添翼,如鱼得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麟德殿使出术法,只记得模糊的回忆里明明是非常寒冷荒凉的所在,明明跟那满溢着葱茏的绿意和勃勃生机的木系术法无缘,可为什么,他荒凉和严寒里,又偏偏生出了绿意呢?

这个春天的雨一直不停,气温在春雨中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不知不觉间,梨园几千株梨树也爬满了花苞,在和煦的春风里,等着全开的那一日。

沈夜在书中也学到了越来越多的术法,在一个飘雨的黄昏,他因为练剑扫起的泥点脏了剑身,便穿过重重的素白芳华,到太液池边洗剑。

风软烟轻的太液池畔,柳枝低垂,浓丽的海棠泛出空蒙的香雾,低垂的桃枝贴着水面,蘸水而开,妍丽妩媚得像是江南。沈夜就这样半跪在在池边洗剑,撩起的波纹惊扰了水畔的浮鸭野雀,拍翅离开。他再也不像初生时那样瘦弱了,也许他自己觉察不到,可若是龙兵屿的流月城旧人见了眼前一身墨绿便服的殿前指挥使,只怕会惊叫着跪下来,唤一声大祭司。

微微的雨丝让他卷曲的长发将湿未湿,慢慢扬起的雾色让他匀称的身影若隐若现,那样的纤浓合度,那样的息沉气敛。

清澈的池水漫过云门的剑身,再次出水时,云门又变得洁净清明,沈夜收回剑,拿出怀里的绢布,倚着身后的一树海棠,细细地擦拭剑身,于是他原本好看的眉眼,便隐入了海棠浓丽的阴影里,佳人倚树的场景是如此美好,美好得像是身后艳到极致的海棠,红得宛如血迹,莫名得让人生出悲哀。

就在这时,有宫娥的歌声从晦暗的后宫方向传来,一声又一声,凄切而苍凉。

三月花事早

为花须及早

花开有落时

人生容易老

听到那歌声,沈夜蓦然抬头,耳边哀哀的声音徘徊不去:花开有落时,人生容易老……

那唱歌的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在这大明宫里呆了多久呢,又见过了多少生死,多少争斗,她是不是有同伴在刚刚过去的清洗中丧命,又与家人分离了多久?

大概这集中了天下最重的血腥和最深算计的宫里,下至宫人,上至帝王,都难逃一句生不由己……


TBC

这两天电脑出了大问题。。心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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